腊月初八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张阿姨把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试了试温度,又拿毛巾裹了两层,这才端着出了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缩着脖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巷子尽头的老李家走。
“这阿黄,也是个犟种。”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三天了,水米不进,真当自己是个神仙?”
走到院门口,她推了推,门没闩,虚掩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进了院子。
藤椅上,阿黄还趴在那里,身上盖着那件旧大衣,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小的雪丘。藤椅旁的地上,放着那碗昨天留下的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阿黄?”张阿姨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她放下粥,伸手去掀那件大衣。大衣掀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阿黄蜷缩成一团,黄白相间的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身体已经僵硬了,可姿势却很安详——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正好压在那个烟斗磕出的凹痕上,眼睛微微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张阿姨的手抖了一下,大衣掉在雪地里。
“这傻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蹲下身,用手背碰了碰阿黄的脸。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她知道,阿黄走了。
就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在这把老李坐了一辈子的藤椅上,在这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里,它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张阿姨坐在雪地里,看着阿黄的尸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十年前,老李第一次把阿黄带回来的那天。那时候阿黄才巴掌大,缩在老李的棉袄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瑟瑟发抖。老李笑着说:“老张,你看,我捡了个宝贝。”
那时候的老李,头发还没全白,腰板还挺得直,咳嗽也没这么厉害。他每天带着阿黄散步,一老一少,在护城河边慢吞吞地走。阿黄小时候调皮,总爱追着鸭子跑,老李就在后面喊:“阿黄,慢点!别摔着!”那声音,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
后来,老李病了,咳嗽越来越重,走路也喘。阿黄就长大了,不再追鸭子,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老李身后,老李走一步,它走一步。老李停下来喘气,它就停下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像是给他打气。
再后来,老李走了。阿黄就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那把藤椅,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张阿姨伸手,把阿黄身上的雪轻轻拂去。它的毛很干枯,摸起来像一把枯草,可身体却很软,像是故意让自己放松下来,好去见老李。
“你呀,就是太痴情。”张阿姨喃喃道,“老李要是知道你这么等他,得心疼死。”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院子。十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墙角的狗窝,屋檐下的塑料布,藤椅上的凹痕,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烟草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有阿黄,从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变成了一条垂暮的老狗,最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张阿姨知道,她得做点什么。
她回家拿了一把铁锹,又找了一块旧木板,回到院子。雪还在下,她得赶在雪把阿黄完全埋住之前,把它安葬了。
她在院子里选了个位置,就在那棵老槐树下。老李生前最喜欢这棵树,夏天在树下乘凉,冬天在树下晒太阳。阿黄也喜欢,总爱趴在树根上,蹭着树皮。
张阿姨开始挖坑。土冻得很硬,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她铲几下,就得歇一会儿,喘几口粗气。雪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就把她变成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婆。
挖到第三锹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张阿姨愣了一下,蹲下身,用手把土拨开。
是一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