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夜风,像钝刀子似的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顺着老巷子的砖缝往人骨头里钻。阿黄蜷在藤椅上,觉得浑身的毛都被吹透了,可它还是不肯下去。
它记得去年冬天,老李会在这把藤椅上铺一层厚棉垫,再搭一条补了三个补丁的毛毯。那时候它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的脚就伸在它肚子底下,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有时候老李睡着了,它会悄悄挪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听着他胸腔里“呼哧呼哧”的风箱声,一睡就是一下午。
现在藤椅上什么都没有了。棉垫被邻居张阿姨收走了,说“留着占地方,阿黄也用不上”。阿黄不懂什么叫“占地方”,它只知道,没了那层棉垫,藤椅的藤条硬邦邦的,硌得它脊椎疼。它试着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个软和点的地方,可藤椅就这么大,哪里都硌。
风里夹杂着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阿黄打了个喷嚏,鼻涕泡吹起来又瘪下去。它把尾巴紧紧缠在腿上,把鼻子埋进前爪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老李的味道,混着它自己身上的土腥气,成了这冰冷夜里唯一的暖意。
它忽然想起,老李还在的时候,最怕它冻着。每次下雪,老李都会从屋里抱出那个旧木箱,里面装着破棉絮和旧毛衣。他会把这些东西塞进狗窝,再把狗窝搬到屋檐下,挡着风。有时候雪下得大,他会干脆把阿黄抱进屋里,放在火炉边。阿黄不喜欢火炉,太热了,烤得它毛发烧焦。老李就会笑着骂它:“傻阿黄,给你暖和还不乐意?”然后用脚把它往旁边拨一拨,让它离火炉远点。
可现在,狗窝还在屋檐下,里面空空的,破棉絮被风吹得露出了黑乎乎的棉絮。阿黄试过钻进去,可里面太冷了,没有老李的味道,只有一股霉味。它宁愿趴在藤椅上,守着那点残存的烟草味。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远处护城河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着的眼睛。阿黄的眼睛也一眨一眨的,它太困了,可它不敢睡。它怕睡着了,老李回来时它不知道;它怕睡着了,那些梦就醒了。
它想起昨天做的梦,老李坐在藤椅上,摸着它的头说“我回来了”。它多希望那不是梦啊。它用舌头舔了舔藤椅的扶手,那里有个小小的凹痕——是老李的烟斗磕出来的。老李有个习惯,抽烟时总会无意识地用烟斗磕藤椅的扶手,一下,两下,像在打拍子。阿黄以前听着烦,总会用爪子去扒他的手。老李就笑着把烟斗举高,说:“阿黄,别闹,爷爷歇会儿。”
现在,那个凹痕还在,可磕出凹痕的人不在了。
阿黄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它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卡了口痰。它想咽下去,却咽不下去,只能“咔咔”地咳着,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它想起老李也是这样咳嗽的,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咳得整张床都在颤。它会跳上床,用脑袋蹭他的胸口,希望能帮他顺顺气。老李就会把它搂进怀里,拍着它的背说:“阿黄,爷爷没事,老毛病了……”
它现在也成了“老毛病”了。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越来越没力气,吃东西也越来越少。邻居们送来的饭,它有时候闻一闻就走开了,有时候勉强吃几口,却总觉得没味道。它怀念老李熬的粥——白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飘着几粒米花。老李会把它盛在搪瓷碗里,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看着它吃。它会吃得很快,生怕老李反悔。老李就笑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可现在,没人给它熬粥了。邻居们送来的都是剩饭,有时候是冷馒头,有时候是泡饭,没有一点米香。阿黄吃不下去,它就等着,等着老李回来给它熬粥。它相信,只要它等下去,老李一定会回来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阿黄的毛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它觉得身上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沉。它想撑着,可身体不听使唤,慢慢地,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