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尺横上门框,尺头抵住左边那一头,另一头搭过去。
尺身贴着门框,严严实实。
「正合。」张德厚说。
老头的手按在尺上,没松。
他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河面上过来一条船,橹声远了,他才开口。
「这是我师父的家。」
张德厚抬头看他。
「你认得。」
「我背尺跟着他走过这条街。」老头说,「走到巷口,他就不往里头走了。」
「你没问过。」
「问过。」老头说,「他说,自家的门,不用量。」
陆远站在门底下,仰头看那两扇门。漆掉了大半,门缝里一股水气。
「为什么不量。」
「行里的规矩。」老头说,「量门的人,量的是别人家的门。给自己家量尺寸——」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给自己家量。」张德厚接了话,「是给自己记账。记别人家的账,手在心里;记自家的账,手就沉了。」
陆远蹲下去,指着门框下沿那道痕。
痕在水汽里泡得发黑,不细看就是一道裂纹。起头重,往下走,走到半道停了一下,隔着一线,又往前去了一分二。
「这道,是谁划的。」
老头也蹲下去,手指头顺着痕往下走。走了一回。又走一回。第三回,手停在半道停手的地方。
「起手深,收手虚。」他说,「这是我师父的手。」
「他量了。」
「他划了半道。」老头说,「划满一道,是一件东西收进来了。划半道——」
「是等着。」张德厚说。
「是待量。」老头说。
隔壁豆腐坊的老太太端着簸箕出来倒豆子,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把簸箕往腰上一夹。
「又来了。」她说,「这家的门,你们摸得比我还熟。」
「大娘,」陆远问,「这家从前是谁住的。」
老太太把簸箕搁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一家四口。」她说,「男人是个拿尺的,常年不在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提着个布卷。他那布卷跟尺一样长,搁在肩上,走起路来一头磕一头翘。」
「女人呢。」
「女人不爱说话,出门总低着头。」老太太说,「俩孩子,大的跟我家小子同岁。那年冬天,我还借过她家一把柴。」
「后来呢。」
「有一夜,屋里灯亮到后半夜。」老太太说,「我起夜,看见那灯还亮着。第二天一早,门关了,锁上了,人没影了。」
「搬哪儿去了。」
「没人知道。」老太太说,「后来钉门牌,竹片上头要填姓名。敲门没人应,那一栏就空着。」
「空到今天。」
「空到今天。」老太太说,「我问过管事的人,怎么不填上。他说,门关着,不能替人家认这一户。」
陆远回头看那扇门。门框上头钉着一片竹牌,刻着「渡口尽头,朝水」;再上头一行刻着「姓名」,后头光光的。
风从河面上过来。
他从袖子里把那一角纸拿出来,在手心里展平。
纸压过水汽,边角软了,中间还支棱着。一格一格,横是横,竖是竖。最上头那一格,写着个「柳」。
他把纸凑到门缝上。
门缝窄,纸塞进去抽出来,边上会留一道压痕。他对着光看——压痕在纸的里侧,齐整;外头这一头,毛茬参差,边是撕的。
陆远的手停在纸边上。
门缝底下的灰,外头这一层是浮的,门里那一条,压出一小道印子。
这纸,是从门里往外送出来的。
他站起身。门里那一片黑,一动不动。
他没有敲门。他把那张纸按原样塞回门缝底下,只留一角在外头,跟先前一样。
张德厚看他一眼,没说话。
出了巷口,摆渡的老周头在船上收篙,见了他们,把篙往水里一点。
「巷末那家,看完了。」
「看完了。」
「门开了。」
「没有。」
老周头点了点头,没再问。
船离了岸,河水拍着船帮。
陆远坐在船尾,忽然回头往巷末望了一眼。
那扇门还在原地。门缝底下那一角纸,还在。
风从河面上过来,纸角在外头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往门里去。
陆远的手,停在船帮上。
外头的风,刮不进一条锁着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