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什么。」
「灶上那张纸。」老头说,「你捡着了。」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在那口灶前,蹲着的只有他和张德厚。河边再没有第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
「灰是我埋的。」老头说,「我烧的东西,烧剩多少,我心里有数。」
「是你烧的。」
「是我。」老头说,「他写完,我烧的。」
「写的人呢。」
「走了。」
「往哪儿。」
「顺水。」老头说,「船头朝下,没拐湾。」
陆远没有接话。那天老周头在船上说的,也是这一句。
「那天船上的,是谁。」蒲问。
「摆渡的老周头。」陆远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这条河上游的晒场打过下手。」
「他也知道那口灶。」
「知道。」陆远说,「他还说,灶口朝河,风从河上来,火才好控。点灶的人把灶口对着河,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写了半张,就不写了。」陆远说。
「写不下去。」
「为什么。」
「那一格,不是给他写的。」
陆远把怀里那半张纸角摸出来——边上焦黑,一格里头一笔起了头,浓的在前,后头淡下去。
他把纸角摊在蓝布上。
老头低头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这一张是废的。」
「废的。」
「他写了两张。」老头说,「头一张写了一半,停了。第二张,写完了。」
「第二张在哪儿。」
老头开始收摊。药包回口袋,口袋塞回筐里,石头挪开,蓝布盖好。
「在我这儿。」他说。
「给我看看。」
「不看。」老头把扁担扛上肩,「这是我答应他的。」
「他答应你什么。」
「他说,第二张留着,等一个人来。」
「等谁。」
老头挑起担子,往河沿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等一个能把名落下来的人。」
陆远追了一句:「名不是他写的,那是谁的名。」
老头没有停。扁担一颤一颤,蓝布底下那两块石头,压着两个空筐。
集市上人来人往,他的背影很快就混了进去,只剩那条拖着的腿,一步一步,把土路上的水点连成一条线。
陆远还蹲在原来的地方。担子挑走了,地上留下一小块干处,是蓝布压出来的,四方,四个角压得比别处深。
他伸指头按了按那四个角。
石头压的。两块石头,压了一早上。
蒲拎着空布袋跟上来:「药没买成。」
「买了。」陆远说,「在这儿。」
他把那个方包在手里掂了掂。蜜气还在,隔着纸,也闻得见。
「这就回。」蒲说。
「要不,我跟着他,看他歇在哪儿。」
「不用跟。」陆远说,「第二张在他身上。他不给,跟到天边也没用。他要是想给,他还会来。」
「那个名,会是谁的。」蒲说。
陆远望着河。
上游那片草,风一过,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起来。
「回去看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