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山长抬起头,“说来听听。”
“咱们书院,不是每年都有入学考试吗?以前是走过场,交了银子就能进,今年,不如把这考试当回事,按名次排班,考得好的,进甲班,考得差的,进乙班、丙班。”
“该教的,咱们照教,可师资、住宿、伙食,按成绩来,这样一来,既不影响学院学业,也不得罪那些送人来的官老爷富商,他们要面子,给他们面子,可里子,咱们得留住。”
“有真才实学的,咱们多给资源,没真本事的,让他镀完金走人,书院的脸面,不就保住了?”
沈山长端着茶壶,半天没动。
他慢慢把茶壶放下,捋了捋胡须,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
他抬头看何师爷,道:“你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那林砚……”
何师爷早有准备,笑嘻嘻道:“林砚就让他考,他若真有本事,考得好,该给什么给什么,他若没本事,考得差,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咱们既不偏他,也不压他。”
沈山长沉默了一阵,终于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重新拿起林砚那封荐书。
火漆上,周教谕的印鉴清清楚楚。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最后,他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
这一次,他拍得不重。
可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斩钉截铁。
“朽木不可雕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已近黄昏,白鹿书院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一道沉沉的剪影。
院子里,几个学生正在石桌上下棋,一个穿绸袍的公子哥跷着腿,边下棋边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厮,一个打扇,一个端茶。
山长看了他们好一阵,慢慢把窗合上,转过身,朝何师爷道:“你去拟个告示,明日贴出去,就说今年入学考试,新增一关,所有持荐书者,不论出身,一律考后分班。”
“考试内容,你与几位教习商量着定,十天后开考。”
何师爷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山长,那林砚……”
山长背对着他,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树影,许久才道:“让他考,我倒要看看,周教谕这回,给我送来的,到底是块璞玉,还是一根朽木。”
何师爷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山长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叠荐书,一封一封地翻,翻到最底下,是一封没有盖官印也没有烫金字的信。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老农带着他孙儿来书院,在门口跪了半日,山长没收。
临走时,那老农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纸,说:“山长,这是孩子他娘临死前写的,她说,孩子要读书。”
山长当时没收。
可那封信,一直压在案头,他把那封皱巴巴的信拿起来,和那叠荐书放在一起。
一厚一薄,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叹了口气,吹熄了灯。
门外,何师爷已经走远了。
书院的走廊里,传来几个学生的笑闹声。
有人在喊:“明儿去城外跑马,谁去?”
有人应:“带酒不带?”
……
山长坐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接手白鹿书院时,第一堂课,讲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那时的学生,坐得满满一堂,眼睛都是亮的。
如今,那间讲堂还在。
只是坐在里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摸索着,把林砚那封荐书,单独抽出来,搁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沈山长盯着那封信,在黑暗里,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朽木也好,璞玉也好,十天后,一观便知。”
可他却忘了,无心的一句捐礼,把俩孩子坑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