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刮着窗纸,沙沙地响。
林砚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全是那锅汤的颜色,和自己写在纸上的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前世楼下的那家卤味店,老板每次把一勺老卤倒回汤锅时,那汤的颜色,深红透亮,像一块暗色的玉。
他闭上眼,像要从记忆里再借一点光来。
夜色沉静。
白鹿书院高高的山门,却还立在他心里,像一道关得死死的铁门。
他知道,明天,他还得再去推。
哪怕推不动,也要推。
翌日一早,林砚把失败的那锅卤水热了热,又往里头添了把花椒和桂皮。
他不甘心。这香味明明已经那么对,只要再深一点,再浓一点,就能成。
陈实蹲在灶边,烧着火,也替他看着火。
林砚回房,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
日子不能光靠省,还要赚。
节流是应该的,可最重要的是开源。
他蹲在厨房门口,盯着那桶下水看了好一阵。
他心里知道,卤味这条路,行得通。
前世那么多卤味店,卖的就是这个。
这个时代,压根没有卤肉的概念。
天底下,独一份。
绝对有的赚。
只是他还差点火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有茧,有伤,还有未干的卤汁。
忽然,林砚笑出了声。
陈实探过头来,“砚哥儿,你没事吧,笑什么?”
林砚边笑边说,“我笑我自己,以为读了几本书,就什么都能一步到位,忘了做买卖和读书一样,也得交学费。”
他说完,伸手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出来,香得人头晕。
他拿筷子往汤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咂了咂。
还是淡。
可那香,已经深了。
他心里有了主意,“再养两日,这锅老汤,能成。”
陈实不知道林砚在说什么,只是胡乱点头答应。
他其实吃不出什么区别,可他信林砚。
那锅老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着,像在慢慢熬着什么。
熬的是汤,也是两个少年在这座大城里的日子。
汤越熬越浓,他们的路,也就在这浓汤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
灶台上已经贴满了纸条。
窄窄的一长溜,全是林砚写下的香料克数。
八角两钱,桂皮三钱,花椒一钱半,丁香半钱。
再往下,八角两钱半,桂皮二钱半,花椒两钱,丁香半钱,加半勺糖。
再往下,又是一组。
纸条贴得东倒西歪,有几张被蒸汽熏得卷了边,像秋天落在窗台上的枯叶。
这已经是第四天。
林砚站在灶前,袖子卷到肘弯,额上全是汗。
他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卤汤。
前几锅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么颜色发黑,要么香得发苦。
每失败一次,他就重新去配香料,重新熬汤。
跟做香皂差不多。
陈实也一刻没闲着。
他跑遍了周边所有屠户,把人家不要的下水一桶一桶地提回来。
有猪大肠、猪肺、猪心、猪耳朵,有时还有几根没人要的猪蹄。
他跑得鞋都磨薄了,脚底起了水泡,也不说疼。
林砚让他歇,他就笑:“歇什么,咱不是要赚一千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