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成都易主

“西川不可一日无主。蜀中文武愿共奉都统为留后,先总军府,再请旌节。陈公则解职归第,田公亦愿奉出家资,此后闭门谢客,不复预事。”

王建将府库单子放下。

这才是田令孜的手段。

败了仗,仍舍得拿一镇节度使出来送人;至于这节度使是不是还由他送得出去,反而要往后放。

“某若不受,城便不献了?”

判官忙道:“岂敢。只是新旧更替,州县官吏、将校士民,各有疑惧。都统熟知蜀事,又与军中诸将素有旧谊,若能主持,许多事便不必再起波折。”

这话颇有分寸。

没有威胁,也没有硬逼,一句“不必再起波折”,却将利害说得明白。王建领兵打进来,终究要有人替他收税、理狱、征粮。眼前这批旧人若一齐俯首,拿下成都之后,连接管西川的麻烦都能省去大半。

而他们所求的,也看似不多。

陈、田保住家门,官吏保住职事,诸家保住产业,王建则得一个西川留后。

上上下下都有所得,独有远在长安的李业,须事后再认一遍这个已经办妥的结果。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王建确实动了心。

当年在原州,他领着两千多人,夹在强藩之间,想进一步而无路可走。

如今眼前摆着的,却是天府之国。只须点头,自己从此便能在这片土地上,养兵、用人、说一不二。

谁从行伍中爬出来,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但王建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何离开原州。

若只靠一州之地,守着那点部曲,过十年八载,仍不过一个刺史。投李业以后,旧部被拆开,亲信被送去学堂,他一度也觉得不自在。可到了今日,李业交给他的兵,已经足以让他横穿剑门,一战踏碎陈敬瑄经营多年的家底。

两条路,他早已走过一回。

这一次田令孜要给他的,比原州大得多;可李业所图的,又岂止一个蜀中?

而且话说过来,田令孜、晋晖也好,或是这些蜀中豪族也罢,怕的真是他王建吗?不还是自己身后一万精兵!

可王建若真的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当葛从周、郭崇韬是死人吗?

就这一万人,队正以上,过半都是军政学堂里出来的,都将以上,过半都是效节军时便追随李业的老卒。

王建拿起那张府库单子,轻轻弹了一下。

“陈公家里,要留多少人?”

判官一怔,随即答道:“仆役之外,容留护宅亲随三百,便足自守。”

“三百。”

王建笑了。

三百牙兵,若妻儿、产业、旧将都还在蜀中,何尝不能再养出三千?

陈敬瑄这些年替多少人遮掩过罪过,又让多少人得过富贵,那些人总不会因一纸辞官文书,便将过去一笔勾销。

“陈公北行长安,田公同去。家属不许侵扰,可随身携带衣物,亲兵交械,由行营另行编管。”

判官脸色变了:“陈公已愿让出西川……”

“西川,是我打来的。”

王建敛去笑意,将单子按在案上。

“他肯献城,我替他向大王请功。他若还要留在成都做太上节帅,倒须问问汉州阵上那些人,答不答应。”

判官张了张嘴,正要再说,郭崇韬已将另一份文书送到案前。

城中回信了。

王建看过,将其中一封递给来使。判官才认出落款,脸色便白了。那人掌着北门,前日还亲自到田府请示军务,言辞间颇有愿与军府共存亡之意。

如今他也想献城。

判官终于明白,为何凉军到了成都城下,却连攻具都不忙着打造。

王建并不缺一个替他开门的人。

送走来使,帐中只剩几个领兵将领。李师泰欲言又止,晋晖却把他袖子一扯,两人先退了出去。

葛从周始终没插手受降条件,此时才问

“明日若有变,先夺北门?”

“有劳葛将军。”王建点头,随后看向郭崇韬

“方才的话,记入军报。一并送长安。”

郭崇韬应下,王建却又唤住他。

“另附一札。成都既定,某愿仍领诸军,进取东川,西川军民官属,请大王早作处置。”

葛从周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笑道

“都统倒不肯歇。”

“歇什么?”王建也笑,“此时不取,难道等他们修好寨子,再来讨打?”

文札快马送往长安,当然,还有侍从右司私下的奏报。

……

判官返回军府时,门前的绢车已经少了一半。

听完回报,田令孜先问那封信的落款,又问王建可曾犹豫。判官答得极细,连王建提到“三百亲随”时的神情,也学了一遍。

田令孜听罢,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想得蜀中,却不肯欠他这个人情。最坏的地方在于,王建并没有被割据自立的诱惑打动。

陈敬瑄坐在一旁,半晌才道:“汴州仍无消息?”

田令孜摇头。

谁都知道,即便此刻来了消息,也救不了成都。可问上一声,仿佛便还能多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