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成都易主

陈敬瑄站起来,走到堂门口。庭中挤着领赏的兵卒,有人已经将绢交给了家人,正催家人快些回去,莫在此处耽搁。门外人声嘈杂,军府好像还与从前一样,只是喊了两声要人去传令,却过了许久才有人应。

“开城罢。”

田令孜起身,想宽慰一句,陈敬瑄却摆了摆手。

“再迟,怕是连城门也轮不到我开了。”

次日辰时,成都北门洞开。

葛从周率甲士入城,先据城门,再分军扼住通往府库、军府的街道。

守卒依次交械,长枪堆在门侧,越积越高,几个仍披着甲的牙将站在旁边,竟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随后,王建的大旗过了门洞。

他骑在马上,仰头看了一眼城楼。

往昔随军到蜀中,这座城于他,不过是贵人们宴饮、发号施令的所在。

他与晋晖、李师泰这样的人,能分到一口粮、一份赏赐,已经须看人脸色。如今还是这些街道、这些官署,城里等着的,却成了手捧印信的陈敬瑄。

王建催马而入,忍不住笑了一声。

满城数不清的钱粮、户口,多少人念念不忘的一镇旌节,如今全在这场大胜之后,向他敞开了门!

军府前,陈敬瑄穿着官袍,捧印出降。他没有伏地痛哭,只将印匣递上,低声道:“府库尚全。败兵若有劫掠,非某本意,请都统查明。”

王建接过印匣,也没在这个时候与他争辩。

陈、田及亲属被安置在西院,周围尽换凉军看守,待车马备齐,便送往长安。

进了院门,田令孜习惯性地吩咐侍从取茶,那人走到门边,被军士拦住,问明去处才肯放行。

田令孜望着这一幕,慢慢坐了下来。

这回,他连家里的人,也不能随意使唤了。

府门之外,重新征发民夫的牒文被收走,已拘在坊中的人,陆续放归。何老汉便在其中,他随败兵一路逃到成都,本以为能寻个军吏问到儿子的消息,却又被抓去守城,几日折腾下来,连哭的气力都没了。

出了坊门,他逢人便问,直问到凉军张贴榜文的地方。

书吏听了乡贯、姓名,替他翻看从汉州送来的俘籍,终于找到一个何守义,年岁也对,左臂受伤,尚能行走。

何老汉凑过去,盯着纸看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问:“可还能领回来?”

“临时征来的州兵,核明便放。你往汉州营中去寻。”

“赎钱多少?”

书吏说不取钱。他却不敢信,又问了一遍,惹得后面等候的人催促起来,只得先退到路旁。摸出怀中那块早已干硬的饼,他掰下一个角,慢慢嚼着,仍望着书吏手里的册子。

前几日,也是这般一张册子,把他儿子征去;今日又说照着另一张册子,可以领回来。

至于换了哪位使君,谁奉天子之命,他既弄不懂,也顾不上。眼下只盼新来的这个官,说话算数。

何老汉打听着北门方向,拄了一根捡来的木棍,蹒跚着走了。

午后,军府议事才告一段落。

封存的府库簿籍摆满长案。有人提议,先许本地官吏仍旧供职,军中所需,一概由各县另筹,省得动用库藏,也免去许多核算的麻烦。

这法子,陈敬瑄用得很熟。

郭崇韬翻到军粮一页,抬头问:“汉州征过一回,守城又征一回,如今还要征?”

那官员忙道:“大军远来,地方理当犒劳。”

王建正拿着缴获的节度印把玩,听到这里,将印往案上一放。

“库里有粮,便从库里出。犒军也先出府库。各县停征文书,今日便发。”

官员躬身称是,神情却有些为难。王建也懒得再听,将人遣下,命郭崇韬会同旧吏,把出入账目一笔笔厘清。

他当然知道,单凭一道军令,管不尽蜀中的事。那些寨主收去的牛羊,豪家趁乱占下的田地,还有州县私添的税额,往后件件都有人情,件件都会牵扯到来投的官将。

可有些例子,头一回便不能由着他们开。

当年李业收下原州时,兵归军中,税归府署。他也曾嫌那一套太繁琐,做个将领,连给旧部发赏都得写文书。如今走到成都才知,若图一时省事,照陈敬瑄的办法继续办下去,过上几年,蜀中多半还是眼下这个模样。

换一个人坐上首罢了。

王建重新提笔,在奏请进取东川的札子上又添了一行,请长安早派民政官员入蜀。这里的家底,他还须留着打下一场仗,可不能先让这些人分了干净。

傍晚,捷书封好。

葛从周、郭崇韬与诸将依次具名,军功簿、阵亡名册随附其后。王建亲自送到府门外,交给等候的驿骑。

“报兴元,呈长安。”

他抬手,替那骑士正了正肩上的书囊。

“告诉大王,末将未再向长安请调一兵。如今成都已下,陈、田就擒!”

骑士高声领命,飞身上马。

马蹄声冲出府前长街,沿途军士听见告捷之声,纷纷举起兵刃。先是十余人,继而数百人,欢呼声穿过坊墙,在成都城中轰然响起。

“万胜!”

王建立在阶前,看着那骑快马远去,终于放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