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田依旧有水。多占的,退给下游。”
“小民须往成都面禀王公。”
“可以。”
李愚侧身,让开了通往官道的路。
“今日便去。拆堰不等。”
冯某站着没动。几个庄丁下意识握紧木棍,随行凉军立即上前,长矛平端,将水工与庄丁隔了开来。
工匠起初还有些迟疑,直到领兵军校喝了一声,才举起铁镐。
第一块石头被撬松时,冯某终于退了。
先前一直不敢出声的村民纷纷下渠搬石,连那老农也卷起了裤腿。
缺口越开越大,水从石缝中涌过,卷着泥沫奔向下游。
有人跟着水跑了几步,回头高喊:“通了!”
李愚却将老农拦住,叫他把收据带回,三日后来领退还的钱。
水放过去只算办了一半。若人走了,凭据没了,明年这道石埂还会长回来。
冯家的事,很快传遍附近乡里。
几家同样占了水口的庄园,连夜叫人拆掉了私堰。
也有人来报旧年工料,李愚命逐件查验,确有垫付的便偿还,并不因其家财厚便一概赖掉。
豪家渐渐明白,这位新使君能讲道理,但拿军府压他、拿庄丁吓他,都不成。
堰上随即大兴工役。
竹工编笼,石工补岸,民夫分段淘淤。水路轮流疏治,留下必要用水,不准图省事便将下游一概截断。
钱粮按日核给,工期写明,各县也不得将已经应过一处工役的人再重发一次。
何老汉起先根本不信。
儿子何守义刚从俘营放回来,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再听说官府要修堰,他恨不得把家里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一遍。
后来村中有人去运竹,回来扛了粮,还拿到了工钱,他才敢问招人的书吏,儿子只能做些轻活,要不要。
书吏看过何守义的手臂,让他去场边看料,照样给粮。
满了约定的日子,人便准回家,既不额外扣钱,也不强留。
何老汉将儿子带回的粮倒进缸里,伸手抹了又抹。
第二天,隔壁两家便主动来问,下回何时还招人。
这些钱,李愚花得并不心疼。
蜀中养兵、养官,最终都得靠田里长出的粮。
为省一季工钱,任河渠败坏,来年收不上赋,再去逼百姓,逼不出来便抓人,抓完人田更没人种。
如此往复,便再是天府之国也得变成荒地。
随着水利整修,沿途私卡也被陆续拆除。军中不得再派人截粮船,商贾纳过正税,凭据通行;成都官仓择日平粜,准商人自由运粮入市。
几家想借兵乱抬价的粮户,眼看城门外粮车渐多,自己先降了价。
另一道告示,传得比米价还快。
蜀中按丁口加派的丁身钱、军需杂钱一并撤去,赋役依凉国条令重定。
自报归籍者,不追陈氏无据的旧欠,也不因新报一个儿子便添一份杂钱。
清户先从治安已定的州县办起。豪家扣住的流民准其出籍,自愿留下做佃户的,也须将姓名报明,不准继续当作庄中私口。
起初来报的人仍少。等第一批领到户帖的人回村,确实没有被扣粮、抓丁,县衙门前才渐渐排起了队。
这个月底,田令孜在长安伏诛的消息传到成都。
复叛密书、被获旧部的口供,都已核验。李业没有再留他的命。
昔日能使天子播迁、宰相失色的军容使,到头来死在长安刑场上,连求见凉王一面也未获准。
而李愚已经在统计新一批户籍了。
有一县归籍人数比旧册多出许多,书吏喜道:“这些都是新来的流民。”
李愚翻过几页,摇了摇头。
“其中不少人,早就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从前他们有田种,有粮交,唯独官府的册子上没有名字。
如今,终于肯自己走出来了。
……
郓州(今山东东平)的城头,已经等不到援军。
朱瑄站在残破的敌楼旁,往西北望了许久,最后接过亲兵递来的刀。
城下又换了一批攻城的人。
这一仗打到后来,拼的早已不只是勇怯。
朱温从河南各部抽兵,又编入整顿后的徐州军,合三万余众,以朱友裕、庞师古主攻郓州,朱友恭、丁会牵制兖州(今山东济宁),氏叔琮率机动兵马截断两镇往来。
朱瑾几次想来救兄长,兵才出境,兖州便告急。
李克用又陷在与河北诸镇的战争中,许下的援兵迟迟不能东来。
宣武军可以轮换,郓州守卒却越来越少。
最后几日,连坊中的妇女也被赶上城墙,城中断粮,人相食。
午后,庞师古所部从一处坍塌的城角攻入。
朱瑄亲率牙兵反击,短兵相接,几次将敌人压回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