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城中却再调不出一支生力军。
亲兵劝他走,他推开了那只手。
“出城去,又往哪里走?”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迎向冲来的宣武兵。
郓州当日陷落。朱瑄战死,残部溃散。
消息送到兖州,朱瑾将兄长的来书翻了出来。
最后一封仍在催粮,说只要再撑过这一月,河东兵或许便到了。
朱瑾坐了许久,叫来掌书记。
“往淮南求援。”
掌书记迟疑道:“杨公若要我军听其节制……”
“只要肯出兵,可以商量。”
朱瑾将那封信收进怀中。
“总不能让朱三连兖州也拿去。”
求援使者昼夜南行,朱温得到消息时,却正在汴州宴赏报捷将校。
“好!”
他将酒盏重重放下,笑得满堂都听得见。
“打了这些年,总算拔掉这根刺!”
关中两场惨败以后,许多人都在等着看宣武军垮掉。
如今郓州破了,朱瑄死了,河南那些观望的州县,谁还敢说朱温气数已尽?
柳璨趁势进言,兖州独木难支,正宜继续压迫,同时筹备南征,不给杨行密从容北援的机会。
张策却先问粮运。
“攻郓诸军已疲,须有更替。淮上道路、舟船也当先备,不能只凭一股锐气赶去。”
朱温点头
“你同谢瞳办。朱瑾那里继续围,另调诸军赴淮上会集。”
“大王亲往?”
“亲往。”
他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又笑了。
“朝廷早授我淮南节度使,总不能一直让杨行密替我守着。”
堂上随即响起应和声。张策没有跟着笑,散议后又将洛阳守备单独列了一份,送到朱温案前。
……
洛阳,紫微宫中,李晔刚听完温韬催发南征诏令的话。
温韬退下后,张格借核对仪注入内,将另一份消息呈到御前。
朱温亲征的行期已经排定。洛阳城外亦将抽出一部兵马,护送粮械南下。
李晔没有立刻说话,先让近侍退远。
“高仁厚怎么说?”
“须核实朱温主力开拔,再定举事之日。姚将军已在逐人核定可靠军士。”
“长安呢?”
张格将声音压低
“凉军已取成都,正在收军治蜀,短期内未必能大举东出。高公说,起事头几日,只能靠洛阳自己。”
这话高仁厚说得毫不客气。
他比朝臣更知道,诏书能使人出兵,却不能使军队一夜走完几百里。
李克用忙河北,李业主力在蜀,若把夺城的希望全押在两家援军上,等来的只会是朱珍的刀。
姚长奇那边,也已不能再拖。朱珍开始重新核定城中各部轮值,再过一阵,几个费力联结起来的军校,很可能各调一处。
“军械、宫门,都有安排了?”李晔问。
“有。陆相公正在拟诏,先定宫禁,再告诸镇。高公另备了出城的路,万一城中不利,也须先奉陛下西行。”
李晔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怒色。
“朕从长安到洛阳,已经走过一次。如今又要逃?”
张格俯身:“此为不得已之备。诸臣所谋,仍是诛除胁主之徒,奉陛下还政。”
殿中静了片刻。
李晔看着案上那道催发的南征诏稿。
朱温要什么,朝廷便得给什么;宰相能不能入见,也要先看朱珍的脸色。
再过些时日,温韬若捧来一份退位的诏书,又当如何?
他将南征诏稿推开。
“告诉陆扆,依议办理,诏书备好,诸处须各定其责,不可临事相推。”
“臣遵旨。”
张格起身时,李晔又叫住了他。
“事若成,朕不负诸臣,若败……”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那些宽慰人的空话。
“朕与你们同当。”
张格伏地再拜。
出殿时,他袖中多了一份天子亲笔,背后衣衫已被汗浸透。
走过廊下,恰见温韬与一名宫官迎面而来,他照常停步行礼,将手拢在袖中。
温韬问了两句仪注,没有多留他。
等张格走远,那名宫官低声道
“这几日,陛下留张舍人的时候,比往常长些。”
温韬回头看了看。
“知道了。今日谁入过殿,照旧记下。”
他没有叫人追。
宫门外,南调军队所需的粮车已经开始装载。
姚长奇拿到轮调文书,将那几个日期逐一看过,又取出另一张名单,亲手添上了最后两个人的名字。
这一次,纸上写定的,是要真拿刀去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