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紫微宫变(下)

“御前拿不回,陛下再露几次面,兵都要倒过去!”

温韬猛地接话

“便说高仁厚劫驾,咱们奉命护驾!”

朱珍瞪他一眼。

“你去说,让你的兵先走!”

温韬的嘴又闭上了,他带来的近随死伤殆尽,哪还有什么兵?

朱珍没有再骂,叫军校将城内各队逐一报上来。

两千龙武军,尚有不少散在城门和街衢,此刻能迅速集中的,不过千余人。

他留一部看住军营,先拿这支兵直趋南面的应天门,另命蒋玄晖收拢散兵,往北截断马厩外的通路。

不必等外兵回来了,等得越久,街上的诏书便越多。

姚军来捕他的那支人马,刚转过街口,迎面便撞见列好的梁军。

两边短兵相接,姚部吃了亏,只得退回,报给高仁厚。

高仁厚的笑容终于收住。

朱珍没拿到,蒋玄晖也没拿到。

应天门外的守兵方才退散,此时再有大队压来,便再不能靠一纸诏书,轻轻巧巧地把城取下了。

……

“朱珍领兵到了!”

报声传入殿内时,李晔正在看各营招谕的回报。

他放下纸,起身便往外走。高仁厚赶忙跟上,让亲兵取来大盾,将天子护送到应天门内楼。

姚长奇则把可战的人重新聚起,补入南面的门道。

楼外旗枪林立,龙武军正在列阵。

孔纬的诏书已先送下去,朱珍当众斥为矫诏。

前列军士仍半信半疑,直到楼上盾牌稍稍移开,露出了李晔的身影。

“朱珍!”

这一声喝问,使楼下的吵闹骤然小了。

“朕命你卸甲入见,你带这些兵,来攻朕的宫门?”

朱珍仰头,喉咙有些发干。

他可以叫高仁厚反贼,叫陆扆矫诏,却没法指着这张脸,说这是假的天子。

这就是正统的力量。

哪怕天下皆知天子早就被架空了,哪怕朝廷已经不知道被各方势力争夺掌控了多少次。

但正统就是正统,天子就是天子。三百年巍巍唐祚,哪怕一无所有,也足以让人忌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正等皇权威严扫地,那是五代的事情。

现在,大唐还没亡呢!

前列一个军士忽然跪倒。

紧接着,旁边几个人也跪了,后队有人放下枪,弓手拉开的弦陆续松开。

还有人没有跪,却拼命往左右看,生怕自己成了第一个冲向天子的人。

朱珍刚刚收拢的军阵,顷刻松动。

李晔见了,激动得手掌攥紧了栏木。

“尔等也是大唐军士!朕赦你们,旧事一概不问!放下刀,朕不追罪!”

门上的孔纬也扬起诏书,朝下面喝道

“陛下亲口所言,诸军都听见了!谁再逼你们攻宫,谁便是逆贼!”

唐室衰微,州县不奉朝命,军中甚至多年没领过朝廷的钱粮。

可称大唐军士容易,真要冲着天子射一箭,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跟着军将杀人,夺城,抢粮,何曾想过今日要来弑君!

一个队头收住长枪,回望朱珍,嗓音发抖

“将军,陛下真在上面。这还怎么打?”

朱珍忽然拔刀,劈在他脖颈上。

血喷到旁边军士脸上,那人惊叫着退了半步。

“违军令者,便是此例!”

朱珍提着滴血的刀,转身喝令亲兵上前,把跪着的军士一个个拖起来。

“高仁厚挟持陛下,非攻进去,不能护驾!先登者赏钱百贯,升职一级!我亲兵在前,你们跟上!”

他又点出一队,执刀立在后面。

“退一步,斩!阵前弃械,斩!”

军士们看看脚下的死人,又看看楼上的天子。

前面的诏书保不了眼下这颗脑袋,后面的军刀却已经架过来了。

几面盾先被推起,亲兵夹在两侧,逼着他们向门前挪动。

朱珍终于让这支兵重新动了。

楼上,孔纬气得须发皆张,指着他破口大骂

“朱珍!你也敢称护驾!当着陛下杀陛下的兵,你还要脸么!”

朱珍没有答,亲自催着前队上前。

高仁厚侧过身

“陛下,箭要来了,请退到盾后!”

李晔盯着门外,方才跪下的那个军士,正被亲兵推搡着举起弓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箭。

“朕就在这里。”

他退入大盾掩护,却没有下楼。

“告诉将士,朕与他们同守宫门!”

姚长奇听见,霍然举刀,门道里的军士一齐应声。

刚归附的宫门兵也夹在其中,有人方才还犹豫,此刻被这一声喊得满脸通红,抓紧枪杆,挤到了前列。

第一排箭骤然升起,越过楼前,噼啪钉上盾面。

一名军士被射穿了喉咙,倒在李晔脚边。高仁厚一把压住天子的肩,将他护在垛墙后,转头怒吼:

“还射!守住门!”

门楼上的弩手齐齐探身,弩弦爆响。

朱珍身旁有人惨叫倒地,他踩过那人的腿,朝停步的前队挥刀。

“进兵!”

盾牌重新压低,枪头从盾缝中伸出。

被亲兵和督战队夹住的龙武军,终于踏过阶前的尸首,撞向了天子据守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