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头场收卷的梆子声响彻号巷。
受卷所的差役推着板车,挨个号舍将墨迹未干的草稿和正卷收走。
林昭收拾好考篮,从地字一号舍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对面的二号舍里,沈玉堂正低头整理笔墨,抬头看见林昭,快步迎了出来。
“先生,四书三篇、五经四篇,全都录完了。”沈玉堂压低声音道。
林昭接过他递来的草卷瞥了一眼。通篇字距八分,行距一寸,馆阁体小楷写得如同铁板拓印,干干净净,找不出半个墨点飞白。
“南房的主考是严宽的门生赵编修。”林昭将草卷递还给他,神色平淡,“这人在翰林院编纂过《会典》,最爱在字句避讳上挑刺。昨夜让你留的那道破题,写进去了?”
沈玉堂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一字不差。第七行的‘睿圣’,按先生教的,原样落墨。”
“那就好。”林昭拍了拍他肩头的落灰,“回号里歇着,喝碗热姜汤。外头有杨阁老盯着,内帘有人替咱们掌嘴。”
……
贡院内帘,南房签押所。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七八十张大案整齐排开,两百名誊录官满头大汗,手里握着朱笔,飞快地将考生的墨卷抄成一式一样的朱卷,再由对读官逐字核验。
屋角的大铜盆里,烧废的卷子已经堆了半人高。
案桌正上方,翰林院编修赵景元端坐太师椅上,一身正六品鹭鸶补服,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他是首辅严宽安插在内帘南房的头把刀,专司统阅直隶与江西两处送来的卷子。
“赵大人,直隶送来的前三十卷已誊录完毕,请大人过目。”对读官捧着厚厚一叠朱卷,躬身奉上。
赵景元拿起卷子,目光迅速扫过卷首,冷声道:“江西送来的朱卷到了没有?”
“回大人,方才送到了两箱,正在拆封。”
“先看江西的!”赵景元把直隶的卷子往案头一推,三角眼里透着一股狠劲,“首辅大人有交代,江西今科出了不少狂悖之徒,文风好辩好战。凡有行文过激、格式犯忌者,不必送主考总堂,南房当场黜落!”
片刻后,差役捧来一叠刚对读完毕的江西朱卷。
赵景元抽出第一份,编号正是“天字一号卷”。
试题是《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赵景元的视线直接落在破题两句上:
【圣人以克己为本,复礼为用。本立而礼明,则四海归心,天下大定矣。】
赵景元眉毛猛地一挑,嘴角勾起一丝阴鸷的冷笑:“四海归心?天下大定?好大的胆子!”
他抓起朱笔,对身旁的另一名同考官、翰林侍读李清源晃了晃卷子:“李兄且看,此人不过是个应试贡士,开口便是‘四海归心’。天子临朝,海内升平,何须他在此妄言‘大定’?此乃指桑骂槐,暗讽今上德政不修!心术不正,当黜!”
李清源闻言皱了皱眉,伸手拿过卷子,就着烛火仔细读了下去。
越读,李清源眼底的惊讶越浓。
“赵兄,此言差矣。”李清源指着卷面正文,“破题承接自然,中股、后股对仗严整。自首节至束股,通篇一千二百字,平仄严丝合缝,起承转合如金石相击,全无半点浮靡之气!这分明是难得一见的醇正之作,何来狂悖?若连这等文章都黜落,南房还有何卷可取?!”
赵景元面皮一抽,眼神沉了下来:“李侍读,你莫非收了江西人的好处?此卷辞意狂妄,即便算不得悖逆,格式上也必有疏漏!”
他一把将卷子夺了回来,枯瘦的手指顺着朱砂抄写的行迹,一字一字往下抠。
从起股挑到中股,挑不出半个错漏;再看字距行数,整整齐齐,连墨色深浅都一致得吓人。
赵景元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牙齿咬得咯吱响。
突然,他的手指在第七行猛地顿住,眼珠子亮得吓人:“哈!被老夫抓住了!”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桌案狂笑出声:“李清源!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第七行第四字,‘睿圣’!此二字乃英宗皇帝登基前的潜邸旧讳!太祖定制,凡犯庙讳及潜邸避讳者,试卷立毙,考生除名革考!按科场律,这叫大不敬!”
赵景元抓起朱笔,蘸满了猩红的墨汁,恶狠狠就要往卷首画上黜落的红叉!
“赵兄且慢!”
李清源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赵景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赵景元的朱笔悬在半空,滴下一滴红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