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钥匙握紧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袖口下面,绿纹还露着一小截。他把袖子往上撸,纹路的末端停在手腕内侧,像一条断掉的线。
他以前听守则派的人说过,规则编辑器用得越多,反噬越重。反噬不会要人命,它只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有人丢的是睡眠,有人丢的是味觉,有人丢的是一整段童年。
他不知道自己丢的是什么。他试着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哪件事想不起来。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的事太多了,多到什么都能往里装,也什么都不确定。
他忽然怕起来。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活着,却什么都不是。他站在这个地方,凭着一截一截拼起来的记忆往前走。如果有一天这些记忆也被人拿走,他还剩下什么。
他想起零号。他想起林小雪。他想起自己手背上那四个数字。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在心里点过,像点行李。
点完了,他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对自己说,只要还记得今天要做什么,就还能走。
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那片绿。
他忽然想起林小雪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绿纹是拿东西换来的,每长一分,就少一样。他问她少的是什么,她没答。
他现在大概知道少的是什么了。他心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原本放着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他每次想到那个穿旧衬衫的人,那块地方就疼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四个数字还在。
他把手握起来,把那几个数字盖住。
他试着把刚才那段画面重放。办公室、屏幕、旧衬衫、那块表。每一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画面里那个人的脸,像被谁用橡皮擦过,只剩一个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不只是脸。那个人的名字,他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姓什么。
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三个问题。他是谁。他为什么按回车。门口的喊声是谁。
三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换回记忆,不是把记忆还给他。是把记忆里最重的那一块,跟别的东西做了置换。他拿回来的只是轮廓,丢掉的是一整段日子。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记的时候特意把打印店地下室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怕忘。可他念到一半就顿住了。他已经想不起后面是什么。
他伸出手,看自己的手背。林小雪写的那四个数字还在,浅浅的,被汗晕开一点。他盯着那几道痕看了很久,虽然读不出是什么,心里却安了一点。
林小雪站在他旁边,说:“还在。”
沈夜说:“什么还在。”
林小雪说:“你怕丢的那件东西。我替你记着。”
沈夜点了点头。
沈夜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台上那人一直没有走。他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
他说:“上传记录拖走以后,那份记录还在。”
沈夜猛地转头看他。
那人却没有再说。他转过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
他说:“你身后那个人,我见过。”
他说完这句,走进了信徒的圈子里,坐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沈夜站在原地,攥着那枚完整的钥匙。钥匙还带着刚才的温度,暖意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爬。
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我身后那个人,他见过。
他说完,低头看手里的钥匙。钥匙柄上的两个字,在光里清清楚楚。
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