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没有说话。
“这个园区里,这一份只有一份。”
“我没有第二份,也没有抄件。”
“这四年里,这份东西我给人看过一回。”
“给谁看的。”
“给写这份东西的人自己看的。”
骆守成把手抬起来了。
他把封套往前推了三寸。
推到桌子中间。
“拿去。”
陈九斤伸手把封套接过来。
封套没有封口,只有一根线绕在一个纸扣上。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把它抱在膝盖上。
“骆先生。”
“嗯。”
“您刚才说这个不该给我。”
“说了。”
“那您为什么给。”
骆守成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桌上。
“因为你会用坏它。”他说。
陈九斤抬起头。
“什么叫用坏。”
“这一份东西,”骆守成说,“是钝的。”
“它只能看,不能用。”
“四年里我拿它办过一样事:谁跟谁吵起来了,我把它翻出来,念一段,两边不吵了。”
“念完我把它放回抽屉。”
“它值钱,是因为它一直在抽屉里。”
“它一在别人手上,就不值钱了。”
“为什么。”
“因为拿到它的人,第一件事是去逼人。”
“他会去找那三个人,说我手上有你四年的东西。”
“说完那三个人就知道了:这份东西不在骆守成手上了。”
“不在我手上,它就管不住任何人。”
“它就废了。”
他看着陈九斤。
“你会去逼那三个人。”
“我不逼。”陈九斤说。
“人人都这么说。”
“我不逼是因为逼没有用。”陈九斤说。
“逼一个人,他会签。”
“签完了他回去还是照原来那么办。”
“我要的不是三个字。”
“我要的是那三个人往后办事的时候照着办。”
“逼来的字,办事的时候不作数。”
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把手松开了。
“那你打算怎么用它。”
陈九斤把膝盖上那个封套压了一下。
“我打算先看。”他说。
“看四年七个地方互相欠了什么。”
“看完了我知道那三个人缺什么。”
“然后我拿一样他缺的东西去换。”
“换的时候我不提这份清单。”
“一次也不提。”
“他要是问我怎么知道他缺这个,我就告诉他我看过什么。”
“告诉他?”
“告诉他。”陈九斤说。
“我不能拿着一样他不知道我有的东西跟他谈。”
“那样谈成了,第二天他一想明白,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拿着底谈的。”
“他会翻。”
三点十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看着桌子对面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下很小的动作,下巴往下走了不到半寸。
“出去吧。”他说。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封套夹在腋下。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开门。
他开门那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有意的。
他这二百零四天养成的习惯:出一个屋子之前,往里看一眼。
他看见的是那张桌子。
桌子后头那个人已经低下头,把手放在那一摞报表上。
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
还开着。
那一寸半。
骆守成没有关它。
他也没有伸手去关。
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报表上,抽屉在他右腿边上开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