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正当中那个开口了。
“干什么的。”
“一号楼的。”陈九斤说。
“找谁。”
“乜师傅。”
那个人没有动。
“乜师傅在不在。”陈九斤说。
“不在。”
那一句底下,陈九斤听见了另外一句。
在。在里头。
他没有说破。
“那我等一下。”
“不用等。”
“今天不回来?”
“不回来。”
那一句底下也有。
他晌午出来。
陈九斤把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那位师傅。”他说。
“我今天来,不是要见乜师傅的。”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抬起头。
“不是要见?”
“要见的话我上礼拜就见着了。”陈九斤说。
“上礼拜三上午九点,园区调度室,乜师傅在。我在。”
“他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清账。”
那四个人当中,站在小屋窗户那儿的那个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往窗户里看了半秒。
窗户上有一层灰,看不清里头。
他转回来了。
八点零六分。
“所以我今天不见他。”陈九斤说。
“我今天送一句话。”
“送完就走。”
“我不进这个院子。”
“各位不用让我进。”
“各位记住那句话,等乜师傅回来,谁方便谁跟他说一声。”
“他要是不听,那也没有关系。”
“我今天来,不是要他听。”
“我今天来,是要那句话到了。”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看着他。
“你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一点。
他没有掏纸,也没有掏本子。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他说。
“一号楼给界河仓送过一批柴油。”
“二十桶。”
“一桶五十升,一共一千升。”
“送的车是园区调度那边派的,车牌尾号是四三。”
“经手的人一号楼这边是蔡三平,界河仓这边签的字看不清,只看得出是三个字。”
那四个人没有出声。
“这一笔在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记着。”陈九斤说。
“记的是一号楼垫,界河仓还。”
“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这一笔后头的‘还’那一栏,是空的。”
“三年了,空的。”
“空的意思是:界河仓没有还,也没有认。”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下巴动了一下。
“你来要债。”
“不是。”陈九斤说。
那四个人当中,有两个的手往身侧收了一点。
“我今天来,不是要那二十桶。”
“二十桶柴油三年前值多少钱,我算过:一升十块,一千升,一万块。”
“三年了,一万块。”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这一万块摊到每个人头上是二十四块五。”
“我不为二十四块五跑三十里路。”
八点零九分。
“我来是问一样。”
“那份清单上,这一笔记的是垫。”
“记这一笔的是骆先生,不是乜师傅。”
“我没有见过界河仓那本账。”
“界河仓那本账四年没往上报过,我知道。”
“所以我不知道界河仓那本上,这一笔是怎么记的。”
“也许记的是借。”
“也许记的是买——一号楼那年冬天缺现钱,把柴油卖给界河仓,卖了钱又用别的什么抵回来了,这一样蔡三平记账的时候记错了行,我们楼这四年的旧账里有过三回这样的事,都是他记的。”
“也许这一笔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也许这二十桶柴油压根不是一号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