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这一笔在骆先生那份清单上,也是反的。”
“骆先生那份是各地方报上去的合的。我们楼报的是反的,所以他那份也是反的。”
“界河仓四年没往上报账。”
“所以那份清单上,只有我们楼那一头的说法。”
七点五十四分。
陈九斤把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那一下,他的右腿麻了。
他晃了一下。
他把左手往那条长凳的凳面上按了一下,撑住了。
他站直了。
他没有掩饰刚才那一下。
“乜师傅。”他说。
“这一笔我今天来还。”
“不是划掉。”
“上一趟我说的是划掉。那是我以为这一笔是假的。”
“今天我知道了:这一笔是真的,方向是反的。”
“反的账不能划。”
“反的账要掉过来记,然后还。”
乜连成站在那儿。
他这时候往前走了第二步。
他走到了那条长凳跟前。
他跟陈九斤离得三步。
“还什么。”他说。
“二十桶柴油。一千升。”陈九斤说。
“三年前一升十块,一万块。”
“三年了。”
“三年的利息怎么算,这个园区没有规矩。”
“我不给利息。”
“我给三样。”
“第一样:柴油,二十桶,原数。三天以内运到。”
“第二样:我们楼那本账上那一行,掉过来记。旁边写清楚:原记外欠,系记反,实为欠外,某年某月某日核实。”
“底下我签字。”
“第三样:这一行掉过来以后,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十样东西,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这一样贴上去是第十一样。”
“贴出去的意思是:我们楼欠界河仓三年,是我们楼记账的人记错了行。”
“这一句写在墙上。”
“不写蔡三平的名字。”
“记账的人四年前刚接手,不会记账。这一样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可这一笔是我们楼欠的。”
“这一句得写。”
七点五十八分。
院门外头站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说话。
乜连成站在三步外。
他看着陈九斤。
他这一年头一回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一个二十九岁的人。
在土地上坐了十一个半钟头,裤子后头全是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要扶东西。
“陈九斤。”
“在。”
“上礼拜三在调度室,我说了一句话。”
“您说的是:您不跟一个您不认识的人清账。”
“对。”
乜连成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
“今天我认识你了。”
“那笔柴油你还我。”
“还。”
“三天以内。”
“三天以内。”
乜连成站在那儿。
他的下巴往门口那些人的方向抬了一下。
“还了以后。”他说。
“六栋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