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我赶走,也嫁不成他。”离乱听了,一下子就将手中的杯子摔到地上,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我知道”,蕙绵却丝毫不受他影响,拿起筷子又吃了两口小菜。
离乱见她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心中讨厌到了极点,他极度不喜欢她的这个样子。
“你这个女人,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心中的火一下子就窜到了头顶,大手向钳子一般,瞬间就把她拉到了他的身前。
蕙绵有些嘲讽的看了他一眼,离乱只觉得手上顿时就失了力气。
“我要你从我的面前消失”,她看着他道,而后,又用极度轻蔑的语气道:“记住,你的身份。”
离乱心中大震,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她,是那个他爱极了不舍得伤害分毫的女子。她的眼神表示,她是那么的看不起他,而他只是她家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
离乱有些慌张,大手也有些发抖,他连忙松开手,释放了其中软软的手腕。
“为什么?”他的眼中满是不敢相信,就连问出的话都轻的像是耳语。
“你觉得我们两个可能在一起吗?你走吧,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蕙绵眼中仍是可怕的平静,说话时还查看着刚刚被男人大力拽过的手腕,一副被鲁莽粗鄙之人侵犯了的不喜。
离乱看着她的表情,她的动作,仔仔细细地。他想看看,她的这个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是的,这个女人太会装了,可是这个时候,离乱却不能分辨了。
“还不下去?”她收起手腕,对着他前所未有的严厉。
“是,属下遵命。”
离乱看了她一眼,单膝跪地,拱手回话。随即利落的起身,就如当初蕙绵在府中初见他时那般,与她擦身而过,气息间不带丝毫留恋。
几个起落,男人宽阔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阿离,走吧。”良久,她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
她知道,她最依赖他,也最不想伤害他。可是,如今的她有病了,最是依赖的人她就越想狠狠地去伤害。
他该有个温婉柔顺的妻子的,而不是像她这样一个心中有着其他的男人的坏女人。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蕙绵却有一阵喊他回来的冲动:有他陪着,她可以少一点害怕。但是她不能,也不想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时时刻刻见证她做为一个女人的卑鄙,更不想在他眼中看到他对她的比今日更浓中的失望。
步惊风回府不过两日,蕙绵就捡了午后他不太忙的时间,缠着他明日带她去放风筝。
“你这个小丫头,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一般?”步惊风听了她的话,放下手中的兵书,看着她笑道。
“大哥,你都说我是小丫头了,当然得像个孩子一样。再说了,你都好久没有陪我放过风筝了。”
蕙绵转到书桌里面,挨着步惊风坐在横长的大椅上,语气中是小女孩的撒娇和女人娇媚的特有的融合。
“好,明日下午,我处理完事情就去。”
步惊风说着就站了起来,做出一副倒茶的样子。蕙绵连忙也随着他站了起来,紧紧的拽住了他的一只手臂。
“不行,明天一天你都要陪我,我们去巍峨山好不好?我们这么久不去,那里买风车的老头儿肯定都不认识我们了。”
她的身子几乎都倚到了他的怀中,做着她以前最看不上的那种女人所做的事情:挑逗一个男人。
她却装作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是一种挑逗。
“丫头,年纪大了,跟大哥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影响……”步惊风一边伸手要拉开蕙绵,一边这样说道,不过说到后来却停了。
虽然他才回府不过两日,但是却不妨碍福叔隐隐晦晦的将那件事告诉他。他知道了她曾经被歹人劫持过,这个时候“影响闺誉”的那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影响什么啊?”蕙绵按住他的大手,紧追不舍道。
“没什么,正好我明天也歇歇,咱们一早吃过饭就去。”他连忙改口,即使他对她没有那种男女之情,但是她也是他当妹妹疼到大的女孩子啊。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影响你和嫂子的感情?”女子像是恍然大悟,说话间带着女孩子特有的调侃语气,极是好听。
“没有,你这丫头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步惊风听了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女子皱起的小鼻子,有些宠溺道。他却不知道,他以为的天真的女孩子,正想方设法的要使他与妻子产生隔阂。
蕙绵因为他这个温馨的动作愣了愣,随后才抗议道:“大哥,你不准再点我的鼻子,它本来就够平的了。”
步惊风听了,更加开怀,有些乐不可支,又将她的小鼻子刮了三四下才放开来。
屋子里的欢声笑语,让正往这边来的柳儿有些慌乱。她伺候过蕙绵一段时间,自然见过步惊风之前对她的种种宠溺。
也正是见到了他对着蕙绵偶然闪现的柔情,她才被这个男人深深地迷住了,并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嫁与他为妻。
虽然她此时已是他的妻子,但是以往他对那个大小姐的好就更加成为了她心中不可碰触的地方。她不允许她的男人,对另外一个女人笑得那样开怀,他的极少的柔情只能是她的。
“相公”,柳儿几步快走,未进书房门口就唤了声,接着才道:“我给你做了些银耳莲子羹,歇会儿再继续忙吧。”
她向里走了几步,似才看到蕙绵,笑道:“没想到妹妹也在,没有带妹妹的。”
她说着又作势回头吩咐丫头再取碗筷来。
蕙绵这时却笑道:“我最不喜欢喝这种甜甜腻腻的东西了,就不劳烦大嫂了。”
她说过,也不管柳儿脸上有些僵下去的笑容,转身跟步惊风说了句明天先去巍峨山上等他,就出了书房。
“明天相公不是还要去兵部办一下交接吗?”蕙绵走后,柳儿脸色变了几变,忍住了责问的语气,轻柔道。
“晚个一天也无妨,馨儿呢,睡了?”步惊风显然不想说太多,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女儿身上。
柳儿听了问话,心中却不大痛快,不过仍旧回道:“嗯,可能才从北边儿回来,馨儿有些水土不服,刚刚哄了好久才睡着的。”
她像是怕丈夫忘了女儿不舒服似的,把大夫对他们夫妻二人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时小丫头将盛好的银耳莲子羹递到步惊风面前,他看了看,接过了,才又对妻子道:“明天再换个大夫看看也行。”
他说着,动了动碗中的勺子,随后又放了下去。
“没事的话你就先回房去吧,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忙。”步惊风说着,又举起了书本。
柳儿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一暗,却仍就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他早些将莲子羹喝了,不然凉了就不好喝了。
步惊风应了,心中却明白妻子平静的表面所隐忍的怒气。当初执意要娶她,他步惊风就必是爱极了她的。
可是他却从未想过会将绵儿伤的那么深,他一直觉得,她对他的依赖与其他人家中妹妹对哥哥的依赖是没有差别的。
所以,他从未想过将绵儿摆在除了妹妹以外的任何位置。当初成婚之日,她对柳儿的所为,并没有让他真的厌恶了她。
与柳儿到了北境之后,他也不是没有担心记挂过她。如今一年多过去了,他再次回到楚府,再次见到她。他仍旧想将她当作妹妹那样疼爱,虽不至希望妻子如他一样疼爱这个妹妹,但他却希望妻子不再在意以前的事。
柳儿虽是回了房,却是直到听派出去的小厮来回报说大少爷已经把那碗莲子羹喝了,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件事放下之后,她却又在意起了自家相公和那个大小姐明日到底有什么事情来。
柳儿知道,如果不是她的出现,那么现在他的妻有一多半的可能就是那个大小姐了。尽管他说过,他从来只拿她当妹妹,但他们毕竟不是亲兄妹。况且,那个时候他对那个大小姐的疼爱有哪一点是做得了假的?
当初她才进府时,他不一样是将她等同于府中的丫头吗?
柳儿越想越担忧,她绝不能让自己这么用心经营的爱情和婚姻付诸东流。明天她是绝对不会让他出门的,柳儿看了眼小床中熟睡的女儿,这样想到。
同时更加打算着过两日就寻个由头,先和相公去驿站里住,然后再去寻房子。
蕙绵见了柳儿正巧那时去书房里,才出了门脸上就显出笑来。她总算没有挑错时机,剩下的事情,自己只等着就好了。
她一个人走在府里,相府的卫队几乎一刻钟就从身边过去一队。然而在这熟悉的场景中,却再找不到那个人了。
蕙绵不知,她那日竟那样伤了他的自尊。他连封信都没留,就这样消失了。
她以为他就算生气了,不在她身边,也总要留在府里的。可是,他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她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她看着向她见过礼就错身而过的卫队,愣愣地站在了当下。初见离乱时的那种兴奋与期待的心情又充满了心胸,渐渐走远的卫队更加让她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混乱感。
蕙绵恍惚,她总说不爱他,为什么她觉得心中有那么一个位置是属于他的,连当初的萧悦行都不能替代。
“站在这里做什么?”无力而又温和的声音响在耳边,蕙绵就算记不住他的声音,却总能记得他身上的气息。冷冷的,在他身边总像在腊月里看梅。
蕙绵低下头,并没有去看他,也没有说话,抬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半分的都不想看见他。她甚至强烈的希望过,把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在脑中全部褪去。
她一点点加快脚步,直至小跑,她同样不想听身后压抑着的轻咳。有关他的一切,她都不要再知道,尽管他与她只住在几步相隔的地方。
云飞卿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庞因为她的躲避更加苍白,他尽量不咳出声,看了眼她刚才望过的方向,终也提步离去。
他近来一直想,他与她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错过的。
如果当初第一个进楚府的是他而不是步惊风,她就会从一开始都不讨厌他,他更加不会讨厌她。
如果她大病初愈那日,她说她谁都不记得的时候,他不那么冷淡的对她,或许这时他们早就成了夫妻。
第二日,蕙绵早早地就去了巍峨山,并给丫头留下话,带给步惊风,就说他自然知道去哪里寻她。
而她只带了夏香和一只风筝,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了巍峨山。
这座山蕙绵本人是没有去过的,因为它坐落在京郊最边界地区,离京都很有一段距离。不过在她如今的记忆中,这座山却是熟悉无比。
“她”与步惊风最常去的就是巍峨山的一处山坳,那里平坦肥沃,奇花异草也有许多。最奇的是这处山坳通风极佳,是个放风筝的好处所。
而“她”,最喜欢的就是带“风”的这些东西。风车是“她”的最爱,“她”总说一看见随风转的风车就像看见了他的脸一样。
他问过“她”为什看见风车就像看见了他?他们可没有丝毫相像的地方。她先是说只是一种感觉,随后总是耍赖说他们的名字都带“风”字。
蕙绵带着夏香,依着记忆中的常去山上的一条小路登山,却发现在山口那个卖风车的老头儿已经不在了。如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摊位。
蕙绵没有在意,继续朝里面走。
到了山坳她就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上去,走这么远的路,真的累了。
夏香一会儿让她吃东西,一会儿又要她扯起风筝来放。
蕙绵坐着没动,有些无精打采的。如今的她,并不是真的想放风筝,只是需要一个约他出来的借口。
后来夏香想让她高兴,便迎着风,扯着风筝放了起来。蕙绵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却是又想到了萧悦行,然后想到了若庸,想到了流风。
流风那日之后对她说了,若庸平时很少参与那些贵族间的聚会,除了黎莫如邀请的,他很少去。
不过,若庸爱好诗词,喜欢在特定的时节办些文人雅集,常常是男女不拘,京都中有才名的,他都会下帖子。
而最近的便是以金秋为名的,常在西郊一处皇帝行宫举行的金秋雅集了。这是皇上知道儿子的爱好,特地批准将行宫作为雅集的地点。
他举办的这种文人雅集一年只有两次,金秋雅集常常最为热闹。届时京中有名的才子才女都会到场,而那些民间文人也常常以接到三王爷的邀请函为傲。
流风说,到那时,他可以带她去。
她说没有邀请函怎么办,流风说没关系,没有邀请函他也可以带她入场。
她看着他认真而又严肃的神色,笑着向他道了谢,并说她一定会有邀请函的,因为她曾经在零露楼做过的那首诗。
不过她心中没说的是,就凭若庸近来对她的关心,她也会有邀请函的。之前她十分想知道,为什么他对她突然间就那么好了,有了萧悦行的前车之鉴,她再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她想,大不了就是相互利用呗。
夏香将风筝放了半个时辰,累得气喘吁吁地来到蕙绵身边,“小姐,大少爷怎么还不来?别是找不到地方吧?”她喘匀了气息,才对愣神的女子说道。
“不会的,他知道我只会在这个地方等他。”蕙绵猛然回神,随口道。
“小姐,您吃些东西吧。”夏香拿过了带来的一些点心,递到蕙绵面前。
“你吃吧,我不想吃。”蕙绵看了夏香一眼,说出的话有些暖意。
“小姐,您好歹吃些。”夏香坚持着,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小姐已是很长时间不好好吃饭了。
“我不饿”,蕙绵才说出口,就见夏香眼中滚出了泪珠,暗叹了一口气,便随意捡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夏香见此咧嘴笑了笑,依旧捧着手中的点心蹲在蕙绵面前。
“你也吃吧”,蕙绵没有看她,轻声道。
夏香嗯了一声,也拿起一块点心无声地吃了起来。
“小姐,今天这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过会儿大少爷再不来,咱们就回去吧。”
“不回去,阴天正是我喜欢的”,蕙绵抬头看了看天,笑着道。
不等夏香说话,她又道:“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想必会下得很冷吧。”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夏香见了,竟不敢再说一句话。
“今天什么日子?”停了会儿,蕙绵又问道。
“十月初三了”,夏香似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才答道。
“才过了这么几天啊,我怎么总觉得像过了半辈子似的。”
夏香听了没有答话,手中的点心却都在不觉中被捻成了碎末。
“十月初七日,金秋雅集。”蕙绵继续笑着说道,她马上就要有事情忙了,到时候时间就会过的很快了。
夏香不解其意,傻傻地唤了一声小姐。她只知道,小姐长到这么大,从未去过那种文人聚集的场所。听人一脸向往的提到时,也常常要打击挖苦一番。
此后很长的时间里主仆两个都没在说一句话,蕙绵只是望着远方发愣,而夏香则是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姐。
或许是老天想要帮蕙绵的忙,也或许是故意看她的笑话,总之没过一个时辰天空就变成了墨色,只一刻钟内就下起了漂泊大雨。
“小姐,咱们回去吧,大少爷肯定是看天气不好,不会来了。”
天地间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夏香大声地对仍楞坐在那里的女子喊道。
蕙绵动了动,抬头看着夏香,已经苍白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来,“你去跟大哥说,我在这里等他。”
夏香仔细的听着,随即猛烈的摇了摇头,大声道:“奴婢不走,奴婢要在这里陪着小姐。”
“快去,你想让我在这里被雨淋死吗?”
蕙绵听了,朝着小丫头怒吼道,语气间全是怒火。
夏香愣在当处,抹了抹脸上不断淌下的雨珠,转身朝着回路跑去。
她一路上满脑子想的只是跑快点、再快点,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小姐少受点罪。
听风居里,步惊风好不容日将女儿哄得睡下了,就吩咐下人拿了伞要出门去。
“相公,我已经派人通知过妹妹了,况且雨又下这么大”,柳儿拦在正要出门的男子面前,轻声细语道。
“绵儿性子倔,我答应了带她去放风筝,却没去……”
柳儿不等步惊风说完,就接道:“下这么大的雨,还怎么放风筝?”她这时的话语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气,心中更是翻腾着以前步惊风常常在夕阳西下时背着那个女人回府的情景。
“就算是因为天气,我不亲自去解释一二,怕这小丫头要发大脾气的。”
步惊风似没注意到妻子的脸色,说着话时,脸上带了一丝笑容。
柳儿见了,心中的火腾地一起,不过她终是压制住了,她不能才一回府就和相公闹不愉快。
“妹妹早已到了嫁人的年龄了,相公总这样宠着她不好。”
“我过去看看,没事就回了。”
步惊风对妻子笑了笑,错身而去。
他到了才知,她竟是一大早就走了,如今还未回府。
步惊风一听就慌了神儿,立即让下人备了马,以他对她的了解,此时定不会寻了地方避雨。
他的马才出府门,就见了披着蓑衣也要驾马出门的云飞卿。
“三弟,你身体还不好,下这么大雨出门做什么?”步惊风连忙追了上去,满脸焦急的问了他一句。
“绵儿去了山上,还未回来。”云飞卿见是大哥,缓了马速,脸色依旧不见一点焦急道。
“我去吧,你身体不好,就别再淋雨了。”步惊风虽然有些疑惑这个淡然的三弟对蕙绵的关心,但在此时也无暇多想,这样说过后就驾着马走了。
云飞卿明白此时自己跟去也是多余,他是知道自从大哥回来后,她脸上又有了早已消失的笑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