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找来

千金散 青鹤上

北朔的冬夜比京城来得早。

十月初,王庭所在的金雀川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风从阿尔赤山口灌进来,卷着碎冰粒打在房檐上,整座王宫冷得像冰窖。

萧绾月的宫殿在王庭西隅,不临正殿。

老可汗去年秋猎坠马后便卧床,王庭事务名义上由大王子塔赫尔摄理,实则各部首领谁也不服谁,连议事的大殿都常常空着。

她作为大越和亲来的二公主,封号仍挂着,实权却早被削得只剩个名分。

可她自己从不肯只做个名分。

帐内地龙烧得温和,没有用沉香龙脑那类浓薰,只在一只铜薰球里放了半把干花,是叶释回中原前替她晒好的北朔紫苑,清苦里带一点回甘。

萧绾月坐在矮案后,身上一件银灰貂襕,袖口用深紫丝绦收了边。

那料子还是去年叶释从凉州捎来的,她很喜欢,做了一身常穿的便装。

案上摊着三封密信。

麻线三绕,是京中有异。两绕,是寻常家书。今日这三封,封封三绕。

她正看到第二封,帐门外的皮帘被人从外头掀起一半,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缕,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笑骂:

“二公主如今倒会享福,地龙烧得比我们那儿强多了。我冻坏了半条胳膊从东帐过来,您连壶热酒都不预备?”

萧绾月头也没抬,把信折好压在砚下,才道:“闻西京,你若真冻坏半条胳膊,这会儿该在医馆躺着,不是站我这儿耍贫嘴。自己掀的帘子,自己把风挡上。”

帘子又落回去。

闻西京拍着袖上雪屑进来了,一身北朔式短狐裘,腰里勒着旧革带,左边挂酒葫芦,右边挂把似拔非拔的短刀,整个人看着仍像当年京城那个不务正业的闻大少。

只是眼下有了风霜,眼角多了几道纹。

他屈身在火盆边蹲下,伸手烤了烤,才从怀里摸出只小皮囊,丢到她案上:“东边塔赫尔的人又查你了。前头你让叶释带去凉州的那批北朔香料,走居延道时被扣了一车。塔赫尔不敢直接动你,拿商队开刀,意思是敲你。”

萧绾月把皮囊解开,里面是被火燎过的账票和一张居延道关防的抄件。

她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冷笑:“扣车是假,试探是真。塔赫尔想知道我往中原送什么。他不敢查我,是因为老可汗卧床前还叫我去侍候,他怕落个欺辱庶母的名声;可他又怕我和大越重新通气,坏了他和军师那一党的事。”

“还有更麻烦的。”闻西京从火盆边起身,不坐椅子,一屁股坐在她案侧毡垫上,像没骨头似的靠着矮几。

“你也听说了大公主的事了。”

两人沉默下来。

帐里只听得地龙炭偶尔“噼啪”一声。

铜薰球里的紫苑被热气一逼,苦香更明显。

萧绾月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极简陋的毡图,画的是大越与北朔之间边关、互市、驿道。

她的指尖落在“雁门—凉州—居延”一线,慢慢滑到“京城”两个字上,停了许久。

“当年那桩和亲,我原只当是父皇权衡边事的筹码,我只是恰巧年纪合适被选中了。”

“可你送我出京那天,你跟我说过,这是冲我来的。我那时不肯信。现在回头看,只怕是早就算好了。”

闻西京仰头看她,没打岔。

萧绾月开始说,像把埋了多年的怨愤一股脑倒出来。

“陆破悬守边关第三年,朝中就有奏折说他‘恃功骄纵,通敌有据’。我不信,大公主也不信,我们认识他的人都不信,可没人敢保他!

“那年春,北朔小股骑兵三次扰边,都不深入,抢了就走,像故意引陆破悬出关。陆破悬上表请增兵,兵部只拨了三千老弱,还是分三批到。

“六月,北朔大王子塔赫尔带主力压雁北,陆破悬出关迎击,粮道在青榆沟被切断。按说不该出错,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

闻西京皱了下眉:“这事儿我后来查过,查不出什么。”

萧绾月吐了一口气:“如今我怀疑陆破悬也是枉死。”

闻西京重重的一顿,手上原本随意把玩的一个酒盏停了下来。

萧绾月看见了,也叹了口气。

若说亲近,这所有人里,没有人比闻西京和陆破悬更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