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官回到大公主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将那只包了北朔草花香的纸包交给随侍的小丫鬟,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往内院走去。
大公主的院子在府邸东侧,不像寻常的人家会将正堂设在中轴线的三进。
这院子在整个公主府而言,稍显僻静些,院里种着一株桂树,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浓而不腻的甜香。
秦女官穿过桂树纷纷落落的树影,在正房门外站定,轻轻报了声回来了。
“进来。”
秦女官推门进去。
大公主正坐在窗下的玫瑰椅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似乎在出神。
窗外是渐渐西沉的日头,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膝上,将她那件玉色的家常褙子染了一层暖意。她见秦女官进来,放下书卷,道:“回来了?那铺子你去看了,如何?”
秦女官走到近前,替贴身宫女接过斟茶的动作。宫女便知道她们要说些自己听不得的事了,便屈膝退下了。
秦女官先替大公主斟了一盏温茶,才开口道:“铺子倒是很新奇,货架上摆的多半是西域和北朔的物件,香料、皮具、马具都有,看上去都还不错,公主您夸过的那身鸦青骑装就摆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
大公主点了点头:“那掌柜的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女官顿了一下。
“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答话却也滴水不漏。我试探着问了几句北朔的生意,她接得从容,却半点不露底。”她停了停,把叶释当时的神态细细回忆了一遍,“这位叶掌柜,不像是个普通人。”
“怎么个不普通法?”
“寻常商户,听说大公主府上的人来了,多少都会有些巴结的意思,更何况之前殿下您夸赞了她的骑装,给她带来了生意,她也知晓利害,都放在外面供着了,可却也没有过于讨好,不卑不亢的,倒是从容恭敬。”
秦女官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大公主:“倒像是早就料定了我会去似的。”
大公主垂着眼看着茶面上浮着的茶叶,过了片刻才道:“她有没有提北朔?”
“提了,她说她的货大多是从北朔商队收来的,有些是她亲自去北朔境内收的。”
秦女官又补充道:“我说想要一盒北朔的香粉,她便拿了一盒,说草原上的人家用得多,北朔王庭那边也常用这个。”
“奴婢问她日后还去不去北朔,她说看生意需要,大约是要去的。”
大公主重新拿起那卷书。
秦女官知趣地行了一礼,退到门边时,听见大公主在身后说了一句:“明日备车,我亲自去看看。”
秦女官脚步一顿,回身道:“公主要去那铺子?”
“不过去看一眼。”大公主的声音淡淡的,“横竖无事罢了,在府里坐着,也是无聊。她一个凉州来的女掌柜,能在京城把一间铺子开得这样有条有理,总有些意思。”
秦女官吃惊,却也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大公主府这夜没有掌太久的灯。
临睡前,秦女官吩咐厨房备了一碗桂花藕粉送去,又替大公主把窗子掩了。
她办完这些事,站在廊下,心里暗暗想:公主好些日子不曾这样主动要出府了。
大公主出嫁得早,可是婚事不顺,驸马早年间就过世了。过世之前,夫妻俩感情也并不算好,公主性情温仁,竟由得那驸马做些欺到头上的事。
后来若不是闻大人使了些坏心眼子,仗义相助,只怕公主仍受着气……
只是驸马没都没了,提当年的事总觉得晦气。
秦女官呸了两声,想起闻大人离京也许久了,不由得有些感慨。
多年前,闻西京还是京都有名的纨绔大少爷,做的事情没有一样靠谱的,满肚子坏水。因着出身高贵,荫封了爵位,和公主皇子们都作青梅竹马一般长大,犹如公主的亲弟弟一般。
可谁能想到?二公主当年和亲,他竟然请缨送嫁,从此便去了北朔,一去不返……
秦女官叹了口气。
别说去了北朔的闻西京,再无消息的二公主了。
就连当初葬身边关,定为罪臣的陆破悬,不也照样是公主的青梅竹马吗。
他们这一波人,如今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人也徒增悲伤。
她记得上回殿下主动出府,还是二公主和亲那年,她亲自送嫁到城外。
后来若非圣旨,或是有人百般邀请,她都不愿意出门。
那时候的凉州,还是个边关苦寒之地。
如今凉州来的一个女掌柜,也能在京城开铺子了。
大约公主是觉得感慨吧。
秦女官也这么感慨地想着,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而这时候的回春堂,后院的灯也还亮着。
叶释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她翻过很多次。
上头是萧绾月的手笔,字迹秀丽端正,一行一行,写的是当年她在京城时留存的故旧人事。
她翻到写着大公主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