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说:“我记住了。”
老太太笑了,把柴胡递给她,转身走了。曾小凡接过柴胡,觉得根很沉,沉得她几乎拿不动。她低头一看,根上沾着土,土里有细碎的根须,根须上长着小小的、白色的芽。那些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刚发芽的种子。她把柴胡根抱在怀里,觉得怀里暖烘烘的,像是抱着一团火。
她醒了。天已经亮了,白晨已经起来了,院子里传来他劈柴的声音。曾小凡坐起来,觉得手里空空的,但手心里还留着一点温热。她把乌金散拿出来看了看,那块药比昨天小了一圈,颜色更深了,香味更浓了。她知道,药性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引”出来。她收起药,穿好衣服,走出堂屋。
白晨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很脆。他看见曾小凡出来,说:“今天还去后山?”
曾小凡说:“不去了。今天把地头的野柴胡栽好,把粪堆再翻一遍。明天巧儿来,我教她认柴胡。”
白晨说:“行。我上午把三轮车修好,下午去镇上买点东西。你要带什么?”
曾小凡想了想,说:“买两本本子,两支铅笔。再买一本字典。”
白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说:“行。”
曾小凡走到地头,把那三棵野柴胡栽下去。她在柴胡地旁边挖了三个坑,每个坑里放一棵,根舒展开,土填实,浇了水。栽完之后,她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三棵野柴胡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墨绿,茎秆粗壮,跟地里那些人工种的柴胡不太一样。它们像是三个哨兵,站在地头,守着这块地。曾小凡觉得,从今天起,这块地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只是一块种柴胡的地,现在它是一块有引子的地。引子栽下了,根会自己往下扎。扎得深了,地里的柴胡就会跟着往深里扎。根越深,药越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窗台上那些晾着的野柴胡根上。那些根在日光里泛着黄褐色的光,药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很淡,但很沉。曾小凡闻着那股味,觉得心里很踏实。她想,日子还是那么过,种地、收成、吃饭、睡觉。但从今天起,又多了一样——学药。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只要根扎得深,心沉得稳,路就会在脚下慢慢展开。
就像白晨说的,地不骗人。药也一样。那天下午,白晨去镇上买东西,曾小凡一个人在家。她把院子扫了一遍,鸡喂了,狗喂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乌金散拿出来放在手心。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只是闻着乌金散的味。那味道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从药块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她闻着闻着,忽然觉得手心发烫,那热度比前几天更强,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头顶,又往下走,走到脚底。她睁开眼睛,看见手心里的乌金散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油。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药块表面是干的,但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褐色痕迹,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药香,跟柴胡的味不一样,混着当归和白芷的香气。她心里一动,想起手抄本上写的“三煎三滤,文火收膏,晒七日,切块收存”。这块药是林巧的太爷爷熬的,熬了三天三夜,晒了七天,用了七味药。七味药里,柴胡是君,黄芩是臣,白芍、甘草是佐,当归、川芎、白芷是使。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她种了七八年柴胡,只知道柴胡能入药,却不知道它在药方里是君药,是主帅,是引诸药入经的那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