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事把朱笔往前递:“落指印,药便有。”
“我妹妹呢?”
“内峰弃药房。”
“我先见人。”
“规矩反不过来。”
山门铜钟响了一声。
离申末只剩三刻。
程野伸手拿起朱笔。录事脸上的紧色刚松,他便将笔杆折成两截,放回原处。
“舟不是自己破的,我也没自愿归册。药还没领,第三行也不能按。”
右侧两名外务弟子立刻按上剑柄。
录事盯着断笔:“拒复征,不得入门。”
“我是青云外门弟子。”
“你在脱征待问栏。”
“那就拿宗门逐人令来。”
“征行待问不是逐人。”
“不是逐人,为何不让我进?”
录事没有回答,伸手去取第二支朱笔。
程野跨上第二阶。
两柄剑同时出鞘半寸。程野没拔兵器,只把自己的外门牌摘下,正面朝外举起来。牌上的程字被水泡深,背面家属栏刻着一个小小的“杏”。
“牌没碎,名字没除。我从正门回宗,先认家属。”
“押下!”录事喝道。
两名外务弟子一左一右扣住他肩膀。程野腿上本就有伤,被人一压,右膝当场磕到石阶。新换的窄布很快红透。
他没和两人拼灵力,只把腰牌死死按在第三阶上。
青云正门的验身份阵感到本宗牌,第三阶亮了。
第四阶也亮起半边。
门内负责关阵的弟子动作一顿。
验身份阵认牌。
复征台不认人。
两处规矩卡在同一条石阶上,护门光没把程野弹出去,也没继续往上放。
录事脸色难看:“外门牌暂扣,送戒律房。”
他弯腰来夺。
程野突然松手。
录事抓空,整个人向前一倾。程野借这一瞬从两名外务弟子的臂弯下滚出去,右腿拖在石阶上,血印从第三阶一直擦到门槛。
他没往内峰跑。
门内左侧挂着家属药房的青木指牌。弃药房三个字新刻在指牌背面,只有从山门里面往外看才能看见。
程野顺着那三个字拐进西廊。
身后剑鞘、脚步和喊声一起追来。
程野的伤腿快不起来,西廊又长得看不见头。他索性抓住廊边晾药的竹架往后一掀。空筛、药绳和未干的苦叶劈头落下,最前面的追兵一剑削开竹架,第二个人却被散开的药绳绊住脚踝。
程野趁乱撞过月门,右膝每一次落地都像有钝钉往骨头里凿。新布彻底浸透,血顺着鞋底印出一串半月形的脚印。
他跑不过追兵。
他只需要比申末那口钟早一点到。
西廊尽头不是药堂。
是一间没有窗的灰砖屋。
屋外摆着三十二只窄木槽,每只槽里插一块病牌。病牌下方压着一个空药碗,碗沿系不同颜色的家属绳。最上方横着一只铁轮,轮上三十二齿,申末钟一响,铁轮每转一格,最前面的病牌便会送到刮刀下。
刮掉病名,药归内峰公库。
屋门前坐着一个白发药役,膝上摊着回收簿。
“程杏!”程野喊。
灰砖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听得出,是妹妹。
白发药役抬起眼:“认领先交复征回条。”
“我本人到了。”
“人到不抵回条。”
“让我见她。”
“弃药房只候牌,不候家属。”
“那里面为何有人咳?”
药役翻了一页回收簿:“病人随牌暂置。牌销后,能走的送外院,不能走的并入弃症榻。你若落复征指印,今日药可续一剂。”
屋里有人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
很慢,一下比一下轻。
白发药役抬手在门板上回敲一下,里面便安静了。程野这才看见门下留着一道送药口,送药板一共有三十二个圆凹,此刻全是干的。靠近程杏病牌的那个凹槽里留着一圈褐色药垢,却没有半点新药气。
“他们都在等这一轮药?”
“他们在等家属。”
“家属若在断舟上呢?”
药役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程野顺着木槽一个个看过去。罗二娘,家属罗庆,第一舟;周小满,家属周槐,第三舟;赵横,家属赵远山,第五舟。前七块牌里,他认出三个名字。那些人昨夜还站在河里顶桩,脚趾冻得没有知觉,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女儿和兄长正被摆在同一把刮刀下面。
这不是单独扣住程杏。
青云把三十二户人都系在了回征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