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走到木槽前。
第三排最右侧,挂着一根洗得发白的黄绳。绳下病牌写着程杏,牌角却已经被刮刀蹭掉薄薄一层。
药碗是空的。
“她今日没喝药?”
“丹堂按征行名册发药。”
“她病了三年,什么时候归征行名册管?”
“从你领家属药额那日起。”
追来的外务录事在西廊口停下,先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
“程野,最后一次。回复征台落印,我给丁七铺补今日一剂。”
灰砖屋里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咳声拖得更长。
程野的手按上病牌。
他很想把牌拔出来。可病牌底端连着一根青铜细舌,硬拔,屋内病榻上的锁扣会跟着收紧。
白发药役用笔杆敲了敲铁轮:“还有一刻。”
“我若不落印呢?”
“牌销,药额回库。你按脱征拒问送戒律房。”
“我若带她走?”
“先销病牌,再办离宗病人册。”
“牌都销了,册上写谁?”
白发药役没抬头:“弃症一名。”
程野掌背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没有砸门。
也没有去抢药役膝上的回收簿。
他把自己的外门腰牌插进程杏病牌下方的木槽。
两块牌一前一后,青铜细舌被顶住半寸。
药役皱眉:“拿出来。”
“家属牌到了。”
“这不是认领法!”
“传讯只说家属到,没说家属先认罪。”
药役站起身,伸手来拔腰牌。
程野挡在槽前。外务录事抬脚踢中他伤腿,他半边身子撞上铁轮,三十二只空碗一起轻响。
山门方向,申末钟落下第一声。
白发药役顾不得再拔牌,扑到铁轮旁按下转柄。
三十二齿开始咬合。
第一块病牌向刮刀移动。
第二块跟上。
程杏的牌排在第二十四位。程野的外门牌被槽口夹着,一点点向铁轮底下送。
“你的牌会碎!”药役喊道。
程野两手扣住木槽边缘,伤腿抵着地。
“碎。”
第六块病牌经过刮刀。
刀锋还没落下,青铜细舌便绷紧。
第十二块停在半途。
铁轮继续发力,程野的外门牌被上下两道齿轮咬住。牌面先裂开一道白线,“程”字从中间断开,背面的“杏”字却正好卡进两齿之间。
咔!
第三十二齿崩掉一角。
整只销牌轮猛地停住。
刮刀悬在第一块病牌上方,离牌面只有半寸。
三十二只病牌,一张也没销。
灰砖屋里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重重拍门。有人隔着门喊自己的名字,嗓子太虚,喊到第二个字便只剩气声。最靠近送药口的病人把手指伸了出来,指甲青白,在石地上摸了许久,碰到一只空药碗,又慢慢将它推回木槽下。
三十二只空碗碰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细响。
外务录事上前一把揪住程野后领:“毁内峰药器,拒征,闯门,三罪同记!”
程野被拖得跪在地上,手仍按着断成两片的腰牌。
“先记名字。”
“什么?”
“三十二张牌。”他抬头看向白发药役,“你方才说弃症一名。现在刀没落,把三十二个人的名字念出来。”
药役嘴唇动了一下。
屋里的咳嗽声、喘息声和床脚轻响一声接一声传出来。灰砖屋里不止程杏一个人。
外务录事脸色发沉:“启备用刮刀。”
“备用刀须内峰药堂执事与戒律房同到。”白发药役低声道,“销牌轮坏了,我一人不能启。”
“那就叫人!”
药役看了一眼悬停的三十二张病牌,又看程野腰牌背面卡在齿里的“杏”字。
他没有再去碰转柄,只抬手拉响屋檐下的黑绳铃。
铃声不是叫丹堂。
是叫戒律房。
程野被两名外务弟子按在灰砖墙上,断腰牌仍留在齿轮里。屋内响起一阵拖动床脚的声音,程杏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哥,是你吗?”
程野额角抵着冰凉的砖,没有回头。
“是。”
西廊外,戒律房的脚步已经压过第二道门。
刮刀下的第一块病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