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北疆回到长安不久,不知怎的便成了满城闺秀口中的谈资,胆子大的小娘子甚至会在沐休时托人给他捎些点心果子,也不管他收不收。
上回沐休归家,父亲破天荒地没有问他的骑射功课,反而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说起了他的婚事。
话里话外,竟隐隐提到了六公主。
幸而六公主年纪尚幼,这桩事八字还没一撇,他听过便罢,也没往心里去。
可那一日,有几个昔日军中的兄弟硬拉着他去醉红楼喝酒,说是替他接风洗尘,他推辞不过便去了。
谁知道席间有个姑娘竟朝他身上扔了件小衣……那柔软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他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弹起来碰翻了半桌杯盏。
回去后他翻来覆去地洗了好几遍手,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陌生的脂粉气。
此刻,那股子压了许久的窘迫又卷土重来,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僵。
幸而晨光尚未大亮,宫灯也还未完全熄灭,青灰色的光影交错之间,他耳后那一小片暗红便侥幸逃过了所有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为何带这么多银钱?”
这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带多少银子是人家的私事,他一个千牛卫,管得着么。
李未央倒是坦荡得很,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看他,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哦,宫里有几位阿姐之前托我兄长从西域带了些东西,但我哥推迟了商队出发的日期,我想着先把定金还给她们。若是她们在别处瞧见了合意的,也不必干等着我哥那头。”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只钱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稚气。
不过她没说的是,这少说五百两银子里头,有一大半是她娘胡三娘硬塞给她的。
胡三娘的原话是:“宫里不比外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刚进去人生地不熟的,多带些银子总没错处。”
这话她自然不会跟崔朝歌说。
崔朝歌略微颔首,目光从那堆银钱上移开,又落在了旁边一个略小些的粗布袋子上。
那袋子也是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却也掩不住里头透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个呢?”他又问。
李未央一听到他问这个,脸上的笑意便多了几分。
她伸手拿过那个粗布袋子,利索地解开麻绳,从里头掏出一颗圆滚滚的桂花糖来,托在白净的手掌心里,朝他面前一递。
“我爹给我买的,城南冯记的桂花糖。崔大人要不要尝一颗?很甜的。”
她的手指微微并拢,那颗桂花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晨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恰好落在她白皙的手掌上。
那糖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里头凝着几瓣细碎的桂花,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烘,甜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崔朝歌怔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甜腻的桂花味给熏着了,心尖忽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随即,四周的一切忽然都安静了。
那不是安静了,而是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视线里只剩下那颗桂花糖,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不断在诱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