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未央应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了欠身。
但她已经注意到,这人躬身的幅度比寻常内侍要小几分。
在宫中,内侍向宗女行礼,按规矩应当躬得极深,可他只是略略欠了欠腰,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分敬意,却也丝毫不显得卑微。
这姿态拿捏得极有分寸,看来他在尚仪局的地位不低。
果然,下一刻,李未央就知道了答案。
“小人是内侍杨承玄,跟在韦大人身边做事的。”他直起身来,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脸上挂着一种人畜无害的笑意,语调不紧不慢,“韦大人吩咐小人来领李大娘子去前厅候着。今日下朝时辰说不准,大人怕你一个人等着无聊。”
“有劳杨内侍了。”李未央也立刻回了一个笑容,微微欠身,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李大娘子。
这称呼虽说合情合理,如今在宫中,所有的宗女也都担得起这一句,只是……李未央听着很不习惯。
当然,她是宗女,论身份自然比他高,按规矩只需略略点头便可,但人家主动迎上来带路,她也不能端着架子。
更何况,这个人的身家背景,昨晚正好被她翻过。
入宫前,父亲李崇年怕她初来乍到不识人,特意弄了一套尚仪局现有人员的名单和背景给她翻一翻,心里好有数。
她昨晚就着母亲的燕窝羹,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杨承玄这个名字,在名单上的位置并不靠前,只是韦绦韦大人身边的亲随。但他名字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批语,五个字,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义父,杨思勖。
杨思勖是谁?
如今的辅国大将军,皇帝李隆基最为倚重的宦官将领,手握兵权,曾平定安南、岭南叛乱,在军中威望极高。
昨晚父亲还感慨了几句,说这杨将军虽是内侍出身,却比多少武将都顶用,就是手段太过狠辣,让人不敢亲近。
他有个义子杨承宗,更是青出于蓝,如今已是左武卫中郎将,跟着杨思勖南征北战,在军中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一个义子杨承玄,既没从军也没参政,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尚仪局里做着看似不起眼的差事,风评却极好。
所以,眼前这个眉清目秀、斯文有礼、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年轻内侍,就是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杨大将军的义子。
李未央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半分,面上的笑容却愈发恰到好处,既不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像是娘亲胡三娘的待客之道。
“方才锦瑟司赞领我进了宫,吩咐我换好衣服便去前厅等着。我这刚收拾妥当,正往那边去呢。”
“李大娘子可认路?”杨承玄又笑了起来,那笑意温温和和的,眼角微微弯下来,配着他那张清秀干净的脸,真是牲畜无害,甚至让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李未央可不敢托大。
她略略低下头,语气里故意多了一丝不确定:“方才跟着锦瑟司赞只走了一遍,只记得大致方向……大约,穿过前面那个垂花门就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