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还真是。”杨承玄轻轻拊了一下掌,笑着微微躬身,“昨日听韦大人提起小娘子,说是在云台书院里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是夸奖,却也是试探。
很明显,他已经知道她在书院的事了。
“韦大人过誉了。”李未央心头微动,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谦虚,又略略欠了欠身:“不过是恰巧记得几个字而已,不敢当杨内侍这般夸奖。”
杨承玄也不再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
李未央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门窗和岔路,在心里默默完善着那张尚仪局的地图。
垂花门在望,前厅的檐角已从树影中露出一抹朱红。
她知道,从这道垂花门迈进去,她就不再是云台书院里那个可以随便说笑的宗女,而是尚仪局的一员了。
前厅,此时空无一人。
这座前厅和别处宫殿院落全然不同,没有雕花屏风,没有锦缎帷幔,没有错金博山炉,甚至连一张像样的主位太师椅都没有。
整个厅堂极为空旷,四壁素白,只在墙角极不起眼的位置,靠墙摆了几把团椅和一张长条桌案。
团椅是寻常榆木所制,扶手上的漆皮已磨得有些斑驳,桌案上搁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和半摞公文。
李未央跟着杨承玄是从后门迈进来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尚仪局的门面应当是金碧辉煌、锦绣满堂,毕竟这里掌管着整个大唐的典礼体面。
可眼前这副光景,倒更像是某个还没来得及布置的库房。
她的诧异大约在脸上停留了一瞬,虽然极快,却还是被杨承玄捕捉到了。
他侧过头来,眉眼依旧是弯弯的,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解释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李大娘子莫见怪。尚仪局的前厅,说是议事的地方,也是咱们的脸面。可韦大人说了,这里最大的用处,是‘摆东西’。”
他说到“摆东西”三个字时,伸手朝厅堂中央那片空旷的地面比划了一下。
“大娘子想想,每回操办大典,就比如千秋节、万国宴、犒赏三军……光是宴席上用的鎏金银壶、螺钿漆盘、织金锦幔,便能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若没有这么个敞亮地方,东西都没处摊开检查。韦大人说,与其摆些用不着的摆设占地方,不如把屋子腾空了,方便干活。”
他说着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把团椅,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前几日刚为薛大将军办了犒赏酒宴,这厅里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光是舞马披挂的锦缎便装了满满三口樟木大箱,更别提那些旌旗、灯架、酒器、食盒……后来收回来的时候,突厥的狼头旗和吐蕃的雪狮旗搅在一处,回纥的金鹰旗被错挂到了契丹的旗杆上,最后韦大人亲自带着我们趴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捋,昨儿才收拾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