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光洁的青石地面,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残留着几道极淡的拖拽痕迹,那是重物反复挪动留下的划痕,新补的蜡还没完全融进旧蜡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番话。
说“辛苦了”显得太把自己当主人,说“原来如此”又显得太蠢,说“那以后我也要在这厅里趴着捋旗子吗”更是万万不可。
她只能是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表示自己在听。
这酒宴她倒是有耳闻。
赏赐给薛大将军的十匹好马就是从胡记商铺提前订的。
那些马都是李长乐从西域精挑细选回来的,通身赤红,鬃毛油亮,牵进宫时引得不少禁军都伸长了脖子。
薛大将军得了马,开心得不行,连说这是皇恩浩荡,当场便让自己的小公子薛建树出来给大家舞了一趟剑。
听说那少年郎一套剑法耍得花团锦簇,剑光霍霍里全是少年意气,满座喝彩,连永茂公主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永茂公主对这门亲事自然是满意的。
薛大将军手握重兵,圣眷正隆,这门婚事定下来,她在宫里的底气便又足了几分。
毕竟满长安城的宗女都看着,她未来的夫婿是实打实掌着兵权的大将军之子,不是那些只能靠祖荫混日子的闲散宗室。
不过话说回来,薛建树一旦尚了公主,做了驸马都尉,他眼下那套花团锦簇的剑法,日后怕是只能在自家后花园里舞给公主一个人看了。
本朝驸马,向例只授驸马都尉的虚衔,从五品下,品级不高不低,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旦尚主,便自动卸去所有实职。
兵权是别想了,朝政也插不上手,连禁军里挂个虚职都要看皇帝脸色。
说白了,尚公主是光耀门楣的体面,却也意味着仕途就此封顶。
薛家小公子薛建树眼下意气风发,在宴席上舞剑博了满堂彩,大约还没想过,他这辈子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公主府的后花园了。
李未央本来是听着杨承玄说话,可听到“驸马”两个字时,心思便不受控制地飘了开去。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道上,崔朝歌背着她的包袱大步走在前面,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她当时还在想,这个人在战场上是不是也这般孤勇。
若是他尚了六公主,做了驸马都尉……那柄在营州城下砍断契丹帅旗的刀,大约也要挂在墙上,等很多年过去,慢慢落满一层擦不掉的灰了。
所以,他会同意么?
她一时间走了神,连杨承玄在旁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李大娘子请在此稍候片刻。”杨承玄伸手朝墙角那几张团椅的方向微微一引,姿态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韦大人下朝之后便会过来,您先坐着歇一歇。”
“嗯,好。”李未央收拢了方才飘散的心绪,弯起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此刻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光从檐下倾泻进来,将前厅的青石板地面照得一片澄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