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之前,书院里的小娘子们早都七嘴八舌地跟她八卦过不少尚仪局的事。
说这里事情极多,各样节庆、典礼、封赏甚至是生辰宴等等,每一桩每一件都要经尚仪局的手,繁琐得很,也特别累。
不过,她们最津津乐道的倒不是这些累人的活计,而是进了尚仪局,便能接触到满朝的文武大臣,能见到各色各样的人物,甚至还会和宫中教坊的乐师舞娘打交道。
重点是,能够见到大名鼎鼎的李龟年。
李龟年是谁?
这名字在大唐乐坛的分量,大约等同于张说在文坛的分量。
他是皇帝李隆基最赏识的乐师,歌喉清亮,善奏羯鼓,能谱新曲,常年随侍御前,宫中的大型宴乐、庆典歌舞,几乎都由他执掌教坊、排演节目。
据说他唱到高亢处,能让满座宾客停杯罢箸;唱到低回处,又让听者潸然泪下。他的歌声便代表着当今盛世最华美的一段乐章,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名门贵女为一睹他的风采而想尽办法混进教坊。
但是吧,对于她们说的这些,李未央其实都不怎么在意。她们觉得新鲜,是因为大多数宗女自小养在深闺,见到的男人除了父兄便是府中管事。
可李未央不一样。
她跟在胡三娘身边长大,胡记商号的生意做到多大,她就跟着见了多少人。
西域的胡商、波斯的珠宝贩子、大食的香料商人、回纥的马贩子、吐蕃的皮毛商……哪一国人她没见过?
五陵年少、公侯子弟、甚至宫中内侍和采买宦官,在胡记铺子里进进出出的,早就让她看惯了。
所以,除了李龟年,其他的,她见都见过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方才在宫道上那个背着她包袱的小崔将军,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李龟年?
日头越爬越高,还没到晌午,热气已经从青石板的缝隙里蒸腾上来,混着前厅外面盘库的喧嚣和尘土味,搅得人胸口发闷。
前厅的门窗虽然大敞着,可一丝风也没有,那些明晃晃的日光从檐下斜斜地泼进来,将满室照得亮堂,却也把暑气严严实实地闷在了屋子里。
李未央坐在墙根的长凳上,背后贴着冰凉的墙面,勉强还算凉快。
可坐得久了,那股凉意便从后背慢慢爬到了四肢,倒不觉得舒服,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滞着一股散不出去的闷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觉得很是没趣。
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没有人进来,没有人叫她,连个探头张望的人影都没有。
方才在院子里搬东西的内侍们大约是换了一拨,外头依旧吵吵嚷嚷的,可这扇门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谁也不来推一下。
也许大家都很忙吧。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盘库是大工程,前几日又刚办完犒赏酒宴,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被暂时晾在这里等韦大人,倒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可是,这有没有可能是一种“磨性子”。
她早就听说,尚仪局这种地方,新人进来是要被“磨一磨”的。
不一定是明面上的刁难,更多时候是一种无声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