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第二天上午,窗口空下来,陆远把昨天那张方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台面上。

纸是街上买的。黄,脆,边上毛着。中间几行药名,末尾一个印。

印是空的。

小李凑过来看:「框是框,字是字,一个字没有。」

「字没有,框是真的。」陆远说。

「印也有假的。」

「框不好仿。」陆远把纸侧过来,就着窗光,「你看这边——起手宽,往里头收,四个角是圆的。刻印的刀,到角上要转,转早了豁,转晚了堆。这一刀,是行里的手。」

「行里的?」

「药王阁那一路。」陆远说,「外头刻铺的框是方的,角是尖的。这个角是圆的。」

小李把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放下:「那这印,是药王阁刻的?」

「我不敢这么说。」陆远说,「只能说,刻印的人,见过药王阁的印。」

「见过就能刻?」

「见过,还得有框样。」陆远说,「照着影儿刻不出来。」

说完这句,他自己顿了一下。

这个框他见过。不在印上,在别处。一时想不起来。

小李拿抹布擦着台面:「那你昨天怎么没认出来。」

「昨天光顾着看药了。」陆远说,「那张方,我一眼先看的是药名,看有没有配错的,看有没有犯十八反。印压在最底下,我是顺手翻过来的。」

「今天怎么先看印了。」

「因为昨天那一包里,药是好的。」陆远说,「药好,方就该是好的。方好,印就该是真的。它看着像真的,我就先看它。」

小李手上停了停:「你这话绕。」

「不绕。」陆远说,「一张方,三样东西要对付得上:药对得上病,章对得上人,印对得上铺子。哪一样虚,那一样就先露。」

九点多,窗口来了一张方。退休的老教师,咳嗽,方上有一味薄荷,一钱,写着同煎。

陆远把电话拨上去。

「李大夫,薄荷这味,得后下。」

「后下?」

「薄荷的性子是往外走的。」陆远说,「您让它跟别的药一块熬,头一滚它就走了,等药熬好,剩一层叶子,气味全跑到锅盖上。得等药快好了,再撒进去,盖一盖就停。您添两个字,我照方配。」

「哎,添。」

九点三刻,门口来了两个人。前头一个穿黑布褂子,站在窗外头,不进;后头那个,是昨天来买药的中年人。

「我哥。」中年人说,「他不好意思。」

黑布褂子把两只手在褂子上按了一下,才开口:「药王阁,收不收方子。」

「收。」陆远说,「怎么收,有规矩。」

「什么规矩。」

「方拿来,我看三样。」陆远说,「医师的名字,医师的章,还有方子本身合不合药理。三样齐,收。三样不齐,我把方退回去,写明白差在哪儿,你拿回去找人补。」

黑布褂子站着没动。

「我们那儿,方就是一张纸。」他说,「没有名字。」

「那这张纸,就不能算方。」陆远说,「方是医师担的名。他不落名,我照方抓药,出了事谁担。」

「我们那边的人,都是自己抄方。」

「自己抄方也行。」陆远说,「可你得认得药。你要是认得,昨天那五块钱,就不会花。」

黑布褂子的脸红了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台面上:「那你看看这个。」

纸跟昨天那张一个样,末尾一个空方框。

「还是那个摊子。」

「是。」黑布褂子说,「逢集才来。平常找不着人。」

「摊子在哪儿。」

「西关,河沿。」

「哪几天是集。」

「五天一集。」中年人说,「下回是明天。」

陆远把纸收下。两个人走了。

小李把柜台上的灰擦了擦:「五块钱一包的药,比咱们窗口的还贵。」

「咱们的药,有方子。」陆远说。

「他吃的是药,还是方。」

「他吃的是药。」陆远说,「错在那张纸上。」

中午,陆远过河。

药王阁堂屋里,裴先生在对账。账本摊在桌上,旁边一小碟印泥,笔搁在碟沿上。

陆远把两张假方放在账本边上,又翻开页账,翻到最末一页。

末页上是那枚印。无名老头按的。那天还湿着,如今干了,颜色沉下去,成了暗红。

两枚印,并在一处。

裴先生把笔放下了。

「一个模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