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直庐批驳,拿太祖家法抽脸

黄炳成被锁进诏狱的当晚,大雪封了顺天府的九门。

天刚交四鼓,宣武门甲字第一号官舍的铜环就被人拍得啪啪乱响。

周大有顶着两只熬得发青的黑眼圈,披着棉袄去开门。门板一拉开,外头站着两个穿青绸短打的中书舍人,手里擎着风灯,嘴里吐着白气,脸色沉得难看。

“江西解元沈玉堂何在?”领头的中书舍人手里亮出一面牙牌,“内阁有旨,宣各省魁首入紫禁城东暖阁直庐,考校文风。”

沈玉堂正坐在暖炕前默写历科殿试的制诰。听见动静,他提笔悬墨,抬头看向林昭。

林昭正拿小银剪子剪去油灯结出的灯花。他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把案头那张写满字迹的泛黄信纸折成长条,塞进袖袋。

“穿大衣服,”林昭站起身,从木架上取下那领簇新的玄狐领大氅,“走,先生陪你进宫去见见王大学士。”

……

紫禁城东华门外,雪下得有一尺厚。

两排身披重甲的禁军立在宫墙夹道里,手按佩刀,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沈玉堂落后林昭半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引路的中书舍人一路上连个嗝都没打,脚底生风,拐过文华殿东侧的夹道,在三间青砖红柱的抱厦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匾——“翰林直庐”。

帘子一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着炭火气直往鼻孔里钻。

屋正中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案后坐着个五十上下的干瘦官员,穿正三品孔雀补服,头戴乌纱,颌下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手里端着一杯龙井,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内阁首辅严宽的心腹、翰林院掌院学士,王侍读。

平头案两侧,已垂手站了六七个年轻举子,都是直隶、山东、浙江几省的解元。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西解元沈玉堂到了。”中书舍人躬身唱名,随即退了出去。

王侍读没抬头,茶盖在碗沿上刮出刺耳的轻响。足足过了半炷香工夫,他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撩起眼皮,视线越过沈玉堂,直接落在了林昭身上。

“生员林昭?”王侍读声音发尖,透着股刻薄劲,“此乃天子近畿、内阁值舍。沈玉堂是解元,奉旨受考;你区区一个未仕的廪生,也敢擅闯大内?”

林昭往前站了半步,神色自若:“回大人,大周《会典》卷五十二明文载:‘士子入觐考校,得携经师一名前行引奏。’学生是沈玉堂的授业师,按律在此候差。”

“哼,牙尖嘴利。”

王侍读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抓起案头一卷摊开的草纸。

那正是沈玉堂前几日在醉仙居留下的手迹——《九边足饷平戎策》。

“啪!”

草纸被王侍读重重摔在桌案正中。

“沈玉堂,你好大的胆子!”王侍读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案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玉堂,“本官奉内阁严首辅之令,预审诸省解元的策论文理。你这篇平戎策,满纸浮浪,巧言利析!居然敢妄论‘大内内库岁拨内帑’之数!”

站在两侧的几个外省举子闻言,脸色全变了,悄悄把身子往后缩了半步,生怕被溅上一身血。

王侍读指着沈玉堂的鼻梁,声音越提越高:

“九边钱粮,自有户部大司农筹措调度;宫闱内库,乃天子私囊家财!太祖祖训第二条白纸黑字:‘外臣敢有窥探内库岁费者,斩!’你一个戴罪之身刚除籍的狂生,竟敢在策论里把手伸进天子的私房里去!你眼里还有祖制吗?!还有天子吗?!”

王侍读抓起紫毫笔,蘸饱了鲜红如血的朱砂,作势就要在沈玉堂的名字上画大叉:

“今日本官就以翰林掌院之权,票拟你‘文风乖张、窥探宫禁’!免去会试资格,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猩红的笔尖离沈玉堂的名册只差一寸。

周围一片死寂。

“大人且慢。”

沈玉堂面色如常,两手理了理衣袖,昂首上前迈了三步。

少年身形挺直如枪,目光平静地迎上王侍读阴鸷的眼睛:“敢问学士大人,大人所引的太祖祖训,出自何典?”

王侍读一怔,怒喝道:“太祖《皇明祖训·首章》!天下读书人谁人不知?!”

“既然大人读过首章,敢问大人,可读过《太祖宝训》卷十七第四条?”

沈玉堂语调清越,吐字平缓,声音响彻整座直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