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香火

三人沿着坡往下走。

坡是记忆碎屑堆出来的,踩上去会发一声轻响,像踩碎了薄冰。沈夜低头看,脚下被踩开的地方,会浮出一两个模糊的画面,转瞬又散。

越往下走,香灰味越重。诵念声也越来越清楚,可那些词句一进耳朵就散,抓不住。沈夜试着记住一句,走出三步就忘了,像有人用手把字从脑子里抹掉。

坡底是一片低地。

低地中央有一座台座。

那台座比沈夜想的大得多。它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每一层都是记忆碎屑压成的薄片,像云母,像千层糕,边缘反着冷光。台座顶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一串东西,隔着距离看不清。

台座四周坐着人。

一圈一圈,坐了几十个人。他们穿着旧衣服,领口磨白,袖口起球,动作很齐,嘴里都在念同一段话。念的时候身子不晃,像一尊尊摆在那儿。

沈夜带着两人退回坡脚的残墙后面,蹲下。

他说:“别出声,先看。”

他慢慢探头。

台座侧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香炉,也没有神像。桌上摆的是些杂物,一只掉了漆的玩具熊,一张工牌,半张照片,还有一副线断了一边的耳机。

沈夜盯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

他说:“这些不是祭品。”

林小雪说:“那是什么。”

沈夜说:“是遗物。”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张工牌。“工牌上有照片,有名字,有编号。这是被格式化的玩家留下的东西。”

他说:“你看那半张照片,边上是撕开的。撕掉的那一半,可能是另一个人。”

零号说:“玩具呢。”

沈夜说:“玩具也是。有人带着它进来过,人没了,东西留下了。”

他盯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在档案馆看到的画面。档案馆里一排一排的档案柜,柜子里装的也是这些东西,只是被收得整整齐齐。这里的遗物摊在桌上,像是有人从档案里挑出来,摆给谁看。

他继续看。

信徒坐成一个一个圈。圈和圈之间,留出一条条窄道,从外面一直通到台座脚下。诵念的节奏不快,两三句一停。

沈夜数着那个停顿。

第一段念完,桌上那只玩具熊轻轻颤了一下,耳朵往下垂了一分。第二段念完,工牌上的照片暗了一层。第三段念完,那副耳机的线头动了一下。

沈夜眯起眼。

他说:“他们在喂。”

林小雪说:“喂什么。”

沈夜朝台座底下指了指。

台座底部有一团黑。

那团黑没有形状,贴着地面,像一口井,又像一块化开的墨。它不是死黑的,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翻。每一段诵念停下,那团黑就轻轻鼓一下,像咽了一口东西。

沈夜说:“供桌上是玩家的记忆。他们把这些记忆碎屑,一句一句喂给下面那团东西。”

他说:“这不是祭祀。祭祀是求,是请。这个不是。这个是在喂一头牲口。”

零号说:“那头牲口是什么。”

沈夜说:“不知道。但能确定一件事,它很长一段时间没吃饱过,所以这些人得一直念。”

他说完这句,心里沉了一层。他想起深渊意志用记忆做门、用记忆做食的传闻。如果眼前这团黑就是那东西的一小节,那这个祭坛就不是庙,是一张餐桌。

林小雪说:“他们喂它,图什么。”

沈夜说:“图它别醒。”

他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信徒。他说:“你看他们坐的圈。外圈的离台座远,念得慢。内圈的离台座近,念得快。靠得最近的人,脸最白。”

林小雪说:“脸白,是他们自己的记忆也被抽了。”

沈夜说:“对。他们不是外人,他们自己就是供品。”

他说:“这地方有条规矩,叫供品不得回头取回。他们一边喂,一边也把自己喂进去了。喂到最后,谁也别想走。”

零号说:“那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