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

从坡下头往上看,那三行红色在灰色的碑座上很显眼。

温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主任。”

“……嗯。”

“清点结果: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

“全部无墨。”

“你怎么知道全部无墨。”

“我拿的时候一支一支看了。”

“笔管都是透的,里头是空的。”

“四十二支,一支都没剩。”

主任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一盒用完的笔。”他说。

“埋在这儿。”

“立块碑。”

“碑上不刻字。”

“……这什么讲究。”

温良没有答他。

他弯下腰,把第一行第一支笔拿了起来。

他把笔杆转了半圈,对着光。

笔杆上有字。

不是印的。

是刻的。

刻得很深,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完还描了两遍,笔画里能看见发白的塑料茬。

三个字。

是一个名字。

温良把这一支放回原位。

他拿起第二支。

也有字。

也是刻的。

也是一个名字。

“杜小满。”

“……嗯。”

“从这头开始,一支一支看。”

“看有没有字。”

“有字的报一声。”

“不用念出来。”

“为什么不念。”

“这儿站着六个人,有四个不该听见这些名字。”

杜小满从第一行左边开始。

她把每一支拿起来转半圈,看完放回去,位置一点不动。

“有。”

“有。”

“有。”

“有。”

她报到第三行第十三支的时候,还是“有”。

然后她拿起第三行最后那一支。

第四十二支。

她把它转了半圈。

她没有报“有”。

她也没有报“没有”。

她把那支笔举着,一直没有放下。

“怎么了。”温良说。

“……老师。”

“这一支上头有字。”

“那你报‘有’。”

“可这不是名字。”

温良走过去了。

他从她手里把那支笔接过来。

前四十一支,四十一个名字。

他手上这一支上头也是三个字。

刻法一样,深浅一样,也是描过两遍的。

对不起

坡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那个街道办的女同志把本子合上了,合上以后又打开。

温良把那支笔放回第三行最后一个位置。

放好以后他没有站起来。

“杜小满。”

“嗯。”

“有名字的,多少支。”

“四十一。”

温良蹲在那儿,看着那三行笔。

四十二支。

四十一个名字。

档案室那一格里,四十二份通知书。

三月六号他交上去那张纸,四十二个名字。

这儿是四十一。

“老温。”武大军在他后头说。

“差一个。”

“我看见了。”温良说。

他站起来,退开一步。

三行笔在碑座上排着,从这头到那头。

四十二支。

一人一支。

“最后那一支,”管理处主任说,“也算一支吗。”

温良看着那一行的最后一个位置。

那支笔跟别的一样长,一样红,一样是空的。

“算。”他说。

“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