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坡下头往上看,那三行红色在灰色的碑座上很显眼。
温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主任。”
“……嗯。”
“清点结果: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
“全部无墨。”
“你怎么知道全部无墨。”
“我拿的时候一支一支看了。”
“笔管都是透的,里头是空的。”
“四十二支,一支都没剩。”
主任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一盒用完的笔。”他说。
“埋在这儿。”
“立块碑。”
“碑上不刻字。”
“……这什么讲究。”
温良没有答他。
他弯下腰,把第一行第一支笔拿了起来。
他把笔杆转了半圈,对着光。
笔杆上有字。
不是印的。
是刻的。
刻得很深,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完还描了两遍,笔画里能看见发白的塑料茬。
三个字。
是一个名字。
温良把这一支放回原位。
他拿起第二支。
也有字。
也是刻的。
也是一个名字。
“杜小满。”
“……嗯。”
“从这头开始,一支一支看。”
“看有没有字。”
“有字的报一声。”
“不用念出来。”
“为什么不念。”
“这儿站着六个人,有四个不该听见这些名字。”
杜小满从第一行左边开始。
她把每一支拿起来转半圈,看完放回去,位置一点不动。
“有。”
“有。”
“有。”
“有。”
她报到第三行第十三支的时候,还是“有”。
然后她拿起第三行最后那一支。
第四十二支。
她把它转了半圈。
她没有报“有”。
她也没有报“没有”。
她把那支笔举着,一直没有放下。
“怎么了。”温良说。
“……老师。”
“这一支上头有字。”
“那你报‘有’。”
“可这不是名字。”
温良走过去了。
他从她手里把那支笔接过来。
前四十一支,四十一个名字。
他手上这一支上头也是三个字。
刻法一样,深浅一样,也是描过两遍的。
对不起
坡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那个街道办的女同志把本子合上了,合上以后又打开。
温良把那支笔放回第三行最后一个位置。
放好以后他没有站起来。
“杜小满。”
“嗯。”
“有名字的,多少支。”
“四十一。”
温良蹲在那儿,看着那三行笔。
四十二支。
四十一个名字。
档案室那一格里,四十二份通知书。
三月六号他交上去那张纸,四十二个名字。
这儿是四十一。
“老温。”武大军在他后头说。
“差一个。”
“我看见了。”温良说。
他站起来,退开一步。
三行笔在碑座上排着,从这头到那头。
四十二支。
一人一支。
“最后那一支,”管理处主任说,“也算一支吗。”
温良看着那一行的最后一个位置。
那支笔跟别的一样长,一样红,一样是空的。
“算。”他说。
“它跟别的一样,是用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