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下那两只新挂的红灯笼还带着竹篾的青气,匾额上的布终于揭开了。
叶释亲自把那只装了鸦青骑装的匣子抱出来,放在铺子最显眼的一张花梨木案上。
匣子是老魏连夜打的,榫卯严实,四面磨得光滑,掀开盖子,那身骑装叠得整整齐齐,银线暗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看,又把它摆得正了些,才满意地直起身。
“东家,外头有人了。”老魏进来说。
叶释走到门边,从门帘缝里往外一瞧。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喜鹊胡同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几个穿绸衫的妇人正在车边低声说着什么。
叶释认出其中一位是昨日青鹿苑营地见过的武将家眷,姓钱,她丈夫是个五品千户。
钱氏也看见了位置,拉了拉旁边的同伴,朝这边指了指。
“开门罢。”叶释道。
老魏应了一声,走过去,将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抱到旁边靠墙放好。
那块蒙着布的匾额悬在门楣上,还没有揭。叶释接过老魏递来的一根竹竿,轻轻一挑,红布便落下来,露出一方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泥金大字——回春堂。
那匾额上的字是叶释自己写的,谈不上什么书法,但笔画方正,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头。
匾额落定的时候,钱氏已经带着同伴走到近前了。
“掌柜,”钱氏笑吟吟地开口,“昨日可叫你铺子上的姑娘出了大风头。我们一合计,天没亮便赶来了,就是要抢个头筹,看看你这回春堂里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叶释侧身让客:“夫人来得正好,头一批货刚上架,您正好挑一挑。”
钱氏进了门,一眼便看见那只敞开的匣子,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鸦青骑装,银线在灯光下亮了一亮。
她“哟”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料子,又捻了捻里头的织法:“这就是周凤穿的那身?”
她抬头看叶释:“大公主都说好那身?”
“正是。”叶释道,“周姑娘穿了两日,衣料不皱,银线也不褪色。夫人若喜欢,可以试试。”
钱绕着那匣子转了一圈,又回身看铺子里头。
这铺面不算很大,可收拾得十分利落。靠墙一排高架,架上是各色香粉、药油、头油、花露,都用素净的瓷瓶装着,瓶身上贴一张小红笺,写着名称和用法。
中间的案上摆了十来样西域来的小物件,皮具、马具、香料、宝石镶嵌的腰带扣,每样都标着价,没有一个虚高的数。
钱氏身后那几位妇人早已散开,各自取了货架上的东西翻看。
有一个捧着一瓶花露凑到鼻尖闻了闻,惊喜地“哎呀”了一声:“这香味怎么这样好闻?比胭脂铺里的强多了!”
另一个拿起一根镶嵌绿松石的腰带扣,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是西域过来的?”
“是。”叶释答道,“有西域的,也有北朔的。都是商队从原产地收来的,没有中转运过手。”
她一面答话,一面留意着门口的方向。外面的马车越来越多,已经有五六辆停在了胡同口。这样早的时辰,能来的多半是昨日在青鹿苑听了消息的武将家眷。
果然,不多时又进来几位。钱氏招呼她们:“快来快来,这铺子虽小,好东西可真不少——这花露,你闻闻!”
那几位太太便凑过来,你一瓶我一瓶地试,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叶释叫了铺里新请的两个娘子上前招呼,自己退到柜台后头,替一位先挑好物件的太太结账。
这一天从晨光初透到日头升到中天,回春堂的门槛就没闲过。
家眷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买花露的,有看马具的,有冲着那身鸦青骑装来的。
叶释备了八十瓶花露,午前便卖了大半。老魏在后院来回搬货,跑得额角冒汗,脸上的笑却一直没落下去。
午时刚过,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释正在柜台后头替一位太太包香粉,感觉到那道安静像一道水流切断喧嚣,便抬起头。
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帘半掀,一个穿石青比甲的女官正扶着车辕下来。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五官不算出挑,可那双眼睛很稳,像一池不起波的水。她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没有多余的人。
那女官进了铺子,先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没有在货架上停留太久,却在那只敞开的鸦青骑装匣子上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微微一礼:“这位可是叶掌柜?”
“正是。”叶释放下手里的活计,“娘子是要买些什么?”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女官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利落,“我姓秦,在大公主府上当差。公主听说回春堂今日开张,让我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