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铺子里那几个正在挑花露的太太都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望向这边,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异和艳羡。
大公主府上派人来——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回春堂的招牌便真要在京城立住了!
叶释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情绪。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引着那女官在窗边一张小几旁坐下,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去:“秦娘子费心了,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秦女官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握着那盏茶,目光从叶释面上轻轻扫过,“公主昨日在青鹿苑见了一个叫周凤的姑娘,那姑娘穿了一身骑装,说是从回春堂得的。公主觉得那衣裳的料子、针线都极好,问了问来历。听说掌柜是从凉州来的,便让我来问问——凉州那边的货,与京城里常见的西域货相比,有什么不同?”
叶释心里微微一动。
大公主若只是问骑装,直接让人来买便是了,不必特意遣一个女官来问凉州的货与京城的货有何不同。
这问法里有一种东西,隐约地绕着一个话题在打转。
“凉州是个交界的地方。”叶释答道,语气淡淡的,像在话家常,“中原的商队走到凉州,便要换北朔的马和骆驼,北朔的商队到了凉州,也要换中原的茶和丝绸。一来二去,凉州市面上什么都有,可也什么都杂。许多货物经过三手五手,转得久了便走样,到京城来,看着还是那个东西,用起来却未必是那个味了。”
“那掌柜的呢?”秦女官问,“你的货,是几手的?”
叶释笑了一下:“我大多是一手收的。有些是从北朔商队手里直接收来,有些是我亲自去北朔境内收的。”
秦女官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叶释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
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追问,只顺着话头道:“北朔那边,听说草原广阔,出产倒比西域还丰,掌柜的常去?”
“从前常去。”叶释道,“这两年去得少了,京城这边走不开。”
“那掌柜的和北朔那边,还有旧识?”
这话问得有些近了。
叶释抬眼看了那女官一眼,见对方面色平静如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心里已经起了警觉:“有几个商队里的老伙计,还互通着消息。秦娘子若想找什么北朔的好东西,我可以托他们留意。”
秦女官没有立时接话。
她低垂着眼,看着手中那盏茶,过了片刻才道:“掌柜的从凉州来,又做过北朔的生意。我有一问,想请教掌柜的——北朔那边的香粉,和中原相比,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叶释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她也端起了自己手边那盏茶,慢慢呷了一口,才道:“北朔的香粉多用草原上的花和草药做底,香气比中原的浓一些,留得也更久。
不过北朔人不大讲究什么前香后香的,一味到底,粗犷了些。秦娘子若有兴趣,我这边正好有几盒北朔出的草花香,可以试试。”
她说着,起身走到货架前,取了一只小瓷盒回来,揭开盖子放在秦女官面前。
盒中是淡青色的粉膏,气味清冽,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香的气息。
秦女官低头闻了闻,没有评价那香,却问了一句:“这种香,在那边可是常见?”
“草原上的人家用得多些。”叶释道,“北朔王庭那边,听说也常用这个调子。”
秦女官又闻了闻那香,才把盖子合上,放回桌上。她没有再往深处问,只是道:“这香倒不错,包一盒罢。”
叶释替她包了一盒香粉,收了她递过来的银子。秦女官接过纸包,起身时又问了一句:“掌柜的日后还会去北朔么?”
“说不准。”叶释道,“看生意需要。”
秦女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带着小丫鬟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身看了一眼那匾额,目光在那三个泥金大字上停了片刻,才上了那辆青帷小车。
叶释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走远。老魏从后院出来,将一箱新到的货放在柜台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东家,那女官……不像是来买香粉的。”
“我知道。”叶释收回目光,声音也低下去,“她是大公主府上的人,买香粉不过是幌子。”
她停了停,“她问我,还去不去北朔。”
叶释想起方才那女官问话时的神情——
那语气里有一种熟稔的谨慎,像是在试探一条她早已听说却从未走过的路。
“娘娘,”叶释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那位姐姐,是不是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