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行三,前头两个姐姐都夭折了,到了她这里,便成了长女。
性情爽朗,待人宽和,却也有几分执拗;好武夷岩茶,不喜加果蜜,饮时须热,杯不留底。
好兰香而恶浓薰,龙脑、沉香之类过重的香料一概不用;衣尚深紫、银灰,忌大红大绿。
坐卧之处喜整洁,器物用旧了舍不得换,却容不得摆设乱了位置。
她与萧绾月姐妹感情极深。
萧绾月出嫁那年,她一路送嫁送到城外。
叶释合上册子,起身进了库房,翻出几匹料子来。
那料子是去年在北朔收的,深紫色,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织物,光泽内敛,摸上去却又软又密,像一匹夜色凝成的缎子。
她一直没舍得拿出来卖,压在箱子底下,今日忽然觉得,是拿出来的时候了。
老魏在院子里守夜,看见她抱着那匹料子出来,愣了一下:“东家这是要做什么?”
“做一件衣裳。”叶释道,“你明日一早去趟市上,替我寻些银线来,要最细的那种。”
老魏“哎”了一声。
叶释和老魏相处最多,知道老魏犹如万能一般靠谱,做什么找他都行,突然就也就会心一笑。
她抱着那匹料子回到屋里,在灯下展开,就着烛光比画了一回,才取出剪子。
叶释裁衣的手艺不算精湛,但到底是学过几分,而且胜在耐心,一针一线都走得慢。
走到二更天,才勉强缝出一件上衣的雏形。
她抖开看了看,又拆掉几针重新走了一遍,直到线脚均匀了,才满意地放在一旁。
第二日天亮的时候,回春堂的门准时开了。
头一批客人是昨日买过花露的一位太太带来的两个姊妹。
叶释招呼她们看了会儿货架上的东西,又替她们各挑了一盒香粉。
那两位太太临走时,其中一位回头问了一句:“掌柜的,听说大公主府上来人了?”
“是,昨日来了一位女官,替公主买了盒香粉。”叶释答道,神情平淡。
那太太还想再问,叶释已经转身去招呼另一位客人了。
她的分寸拿捏得很神秘,既不否认,也不张扬,留给人无限想象的空间。
那位太太只好心痒痒。
巳时刚过,胡同口传来一阵车轮声。
叶释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账目,听见那声音便顿了下,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
远远一眼就看清了外头的阵仗!
外面停了一队车马,为首的车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清一色的玄青袍子,腰悬长刀,目光如箭似的往巷子里扫了一圈。
再往后是一辆随行的翠幄小车,车帘卷着,里头坐了两个府里的嬷嬷,大约是管着仪制规矩的。
前头开道的还有一名骑马的管事,到胡同口便勒住了缰绳,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铺子门前,看了叶释一眼,才转身朝那青帷车躬身禀报了一声什么。
胡同口已经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里街坊,远远地看着这边,不敢走近,又舍不得走,只晓得怕是贵人来了。
——大公主!
叶释心头一跳,却没想到这样早就来了。
她搁下手头的事情,快步走到门口,只将腰板挺直,微微垂首,等着那车帘掀开。
昨日见过的秦女官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扶了一位穿深紫褙子的雍容贵妇人下来。
那贵妇人一下车,后头两辆车上的人便齐刷刷地收敛了动作。
叶释注意到那位穿深紫褙子的妇人下车时,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四名侍卫和两辆车,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扶着秦女官的手走到门前。
“民女叶氏,见过公主殿下。”叶释坦然地行了个礼。
大公主抬眼看了看,也并没有为难她。
“不必多礼,你这铺子门脸大,倒是不难找。”
“能让大公主看见,自是它的福分。”叶释低头接了一句,倒也没跟她多客套问几句“为何今日来了”之类的话,表现倒是很从容,不显得谄媚。
大公主有些意外,点点头便迈进门,叶释侧身让路,顺手关了门。
巷子口那些打量的目光被隔在外头,大公主身后那四名侍卫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门外,铁甲森然,岿然不动。
大公主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府里规矩大,出门总要带这些人,其实不必跟得这样紧的。”
秦女官在身后轻声道:“殿下,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好变的。”
“我知道。”大公主摆了摆手,没有再提这事。
她走到窗边那张小几旁坐下,叶释便亲提了一壶刚沏的茶过来。
她将茶壶放下便退了一步,不做斟茶这样亲近的动作。秦女官有些讶异地看着她,没曾想她这样有分寸,便自己上前接了,给公主倒了茶。
茶汤清亮,热得刚好,正是恰好入口的时候。
即便如此,秦女官也没忙着献给公主,而是拿出袖中的试毒石验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才奉给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