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做得极为自然,也并不需要给叶释解释什么,区区一个商户,自然要理解皇家公主的讲究。
叶释垂着眼,像没看见,心里却警惕起来。
——娘娘没有写过。
这是娘娘离京后才有的规矩
大公主端起来喝了一口,像还在品那茶里头一丝极淡的岩骨花香。
过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回原处。
“这茶不错。”她抬头道,“你倒是知道我爱喝什么。”
叶释微微一笑:“多谢大公主夸奖。”
她心里比面上看起来绷得要紧得多。
她手里那本娘娘给的册子,昨夜已经把大公主那一页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每一条都记清了。
可记住了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人又是另一回事!
娘娘离开京城已经多年了,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谁知道大公主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大公主?她会不会已经被人拉拢,会不会迫于形势与妹妹划清了界限?会不会早已把当年的姐妹情分丢了——这些,叶释一概不知。
所以她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掀开,她需要先试一试大公主的态度。
试那帘子背后站着的是当年的长姊,还是别的东西。
叶释见大公主感兴趣,引大公主在店里走了一圈,指了几样货架上的物件给她看。
她挑的都是些不算名贵却很有特色的东西,什么西域来的琉璃盏、北朔产的胭脂膏、干果编成的串饰,都是新鲜玩意儿,大公主看得很有乐子。
叶释也点到即止,不急着推销,也不急着找话说,
大公主在一只青瓷瓶前停住脚,瓶里插着几枝干花。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问:“这是哪里的花?”
“北朔的。”叶释回答道,“当地人摘了晒干,挂在帐中防潮用的,气味清苦,但有安神的好处。”
大公主道:“北朔那边的花,倒是跟中原的不太一样,却也能在这里养得活。”
“是。那边的花大多长在草原上,风沙大,日头烈,开出来的花颜色都深些,香气也更野些。不过,花吗,只要有心人去养,在什么地方都能活的。”
叶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自然地转了一转:“民女从前在北朔走动时,拜见一位那边的王妃娘娘,她宫中也养着许多花。她说那些花是中原带去的种子,在北朔种了几年才活过来,后来便开得到处都是,一到秋天,满宫苑都是这个味道。”
铺子里静了一瞬!
大公主僵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叶释:“掌柜的见过的王妃,是哪一位?”
叶释讶然道:“北朔王庭现在最尊贵的那位王妃娘娘,听说她原先是中原人,嫁了王庭的老可汗。民女在北朔时,承蒙她关照过几回,她人很爽朗,笑起来声音很响亮。”
北朔有很多王妃,现任北朔王死了好几位妃子,宫廷关系混乱,许多人也分不清每位妃子的出身。
中原也不止大越一个国家,许多国家都和北朔有过联姻,若非皇室中人,分不清倒也是正常的。
大公主的手终于从花瓣上收回去了。
动作很轻,却带着克制的急促,像是不愿意让人看出什么端倪。
她没有接话,只转身往另一边货架走去,隔了一步才道:“掌柜倒是什么人都认得。”
叶释跟上去,只道:“民女做北朔的生意,难免认得那边的人。王妃娘娘对民女有恩,民女记在心里,只是回了中原却不好多提。”
萧绾月那本册子上的字句她记得清楚:“长姊性情爽朗,待人宽和。”
可今日这位大公主,从进门到现在,笑也笑过几回,话也说了不少,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开过什么。
尤其是提到北朔王妃的时候……
她很紧张。
叶释没有急着再探。
她替大公主包了些好东西放进锦袋里,递给秦女官:“这是民女的一点心意,公主若不嫌弃,带着回去用。”
秦女官接了,没有推辞。
大公主似乎也没有停留的兴致了。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大公主才道:“叶娘子,方才你说的那位于北朔王庭的王妃娘娘,往后……还是不要在人前多提了。”
叶释抬起头,静静看着她。
大公主叮嘱她:“京城里的事比外头想的要复杂,你开铺子做生意,安安稳稳的就好,有些话,说多了于你无益。”
“多谢大公主指教,民女明白。”叶释垂眼道。
大公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扶着秦女官的手上了车。
那辆青帷车驶出胡同口,四名侍卫齐刷刷地跟上,翠幄小车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释站在门口,目送那队人马走远。
她心里慢慢沉下去:娘娘,你猜的怕是真的。你那一桩和亲,多半从一开始,就不是天意使然。